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太后端坐在鎏金胡床上,身披貂裘,手中捧著一碗奶茶,却久久未饮。
帐外,鹅毛雪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母后,茶凉了,儿臣让人换一碗。”
耶律隆绪关切问道。
“不必了。”
萧太后摇了摇头,将茶碗放在一旁鎏金矮几上:“什么时辰了?”
“已近午时。”
耶律隆绪答道。
“午时”
萧太后喃喃重复,眉头随之皱起,“约定的时辰已过,宋人的粮车,连影子都没有。”
耶律隆绪温言劝慰:
“许是大雪耽搁了行程。儿臣已派了哨骑前往催促。”
萧太后冷哼一声:
“大雪?前几日无雪时,他们也推三阻四。今日这场雪,倒成了现成的借口。”
她顿了顿,忽然道:
“去把耶律室鲁叫来。”
约莫半柱香后,北院大王耶律室鲁掀帘入帐。
他年约四旬,面庞粗犷,须发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
见礼后,萧太后直接问道:
“粮草供给,眼下如何?”
耶律室鲁躬身禀报:
“回太后,后方粮道虽遭袭扰,但仍算通畅,臣已加派兵力护卫,目前尚能勉力供应。只是”
“只是什么?”
萧太后声音转冷。
耶律室鲁硬著头皮道:
“只是宋军袭扰日甚,兼之近日天气变恶,后方供给恐难持久。如今营中存粮,若不节用,只够十日之需。”
“十日”
萧太后重复这个数字,手指敲击矮几的节奏加快了几分。
她忽然抬眼:
“定州方面,可有动静?”
耶律室鲁答道:
“探马来报,定州大营旗号依旧,未见大规模调动。王超所部十万大军,仍龟缩城中。”
萧太后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退下吧。”
耶律室鲁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耶律隆绪见母亲神色凝重,忍不住道:
“母后,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萧太后没有立即回答。
她重新端起那碗已凉的奶茶,浅啜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这茶怎么这般淡?”
耶律隆绪连忙道:
“是儿臣吩咐厨房少放点盐的。御医说母后近日肝火过旺,饮食宜清淡。”
萧太后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她放下茶碗,缓缓道:
“皇上,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母后指的是”
“曹利用三次入营,第一次答应十日之粮,第二次讨价还价,第三次咬死五十万贯岁币,却对粮草一事含糊其辞。
萧太后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而就在此时,后方粮道频频遇袭。永宁军北、赵州以北、莫州以南宋军轻骑如同蝗虫,专咬我粮道要害。”
她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舆图:
“更巧的是,定州的王超,手握十万大军,却始终按兵不动。
我大军南下已近两月,他若真想救援澶州,早该动了。”
耶律隆绪迟疑道:
“或许他是畏战?”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
萧太后走回胡床前坐下,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在等”
“等什么?”
耶律隆绪不解。
“等一个时机!
一个我军粮草耗尽、军心浮动的可趁之机!”
萧太后眉头越拧越紧,“王超他究竟是一头怕死的蠢猪,亦或一条阴险的毒蛇?”
此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陛下!澶州遣使回话,言今日大雪阻路,粮车转运不便。请求将送粮之期推迟至明日。”
耶律隆绪下意识看向母亲。
只见萧太后端坐胡床之上,面色平静,但手中的念珠却越捻越快。
“大雪难行”
她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最后竟成了放声大笑!
“好一个‘大雪阻路’!好一个‘转运不便’!”
萧太后霍然起身,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倘若真心议和,又岂会为区区一场雪所阻?分明是知我军缺粮,故意拖延时日!”
她厉声喝道:
“传令——击鼓聚将!”
耶律隆绪大惊:
“母后!这大雪天”
“正是大雪天!”
萧太后打断他,眼中杀气凛然,“宋人以为大雪能阻我攻势,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冒雪攻城!”
她看向那传令兵,一字一句道:
“告诉各军主将,此战——
有进无退!破城之后,粮草财物,任取任夺!怯战不前者,立斩!”
“遵命!”
传令兵得令疾出。
耶律隆绪还想再劝:
“母后,将士们连日征战,又逢大雪,是否”
萧太后转过身,目光直视儿子:
“皇上,你可知,我军已无退路?”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澶州位置:
“后方粮道被袭,存粮只够十日。定州王超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若此刻不强攻破城,获取城中存粮,待我军粮尽,宋军南北夹击之时——”
她顿了顿,声音森冷,“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耶律隆悚然一惊,再也说不出话来。
帐外,战鼓声已隆隆响起。
澶州城头。
李继隆与寇准并肩而立,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
“这场雪下得及时。”
李继隆舒了口气,“辽军弓弦受潮,箭矢难及远。云梯、冲车在雪地中行进艰难。至少雪停之前,他们攻不了城。”
寇准点了点头,脸上却无多少喜色:
“只是拖延一两日罢了。待到雪停,辽军必至。”
“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继隆道,“城中危房多处,正好趁此机会抢修,让将士们好有个遮风挡雪的去处。”
他朝城下喊了一声:
“王都头!带人把西墙根那排营房修一修,漏雪的地方用木板”
可话音未落,两人便是同时一怔。
远处,风雪呼啸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沉闷的声响。
起初很微弱,渐渐变响,越来越清晰——
是鼓声!
战鼓声!
李继隆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扑到垛口前,极目远眺。
茫茫雪幕中,无数黑点正在移动。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雪原,朝着澶州城涌来!
“辽军攻城了?!”
寇准失声叫道。
李继隆猛地转身,嘶声怒吼:
“敌袭——!全军登城——!”
城头警钟疯狂敲响!
“当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穿透风雪,响彻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