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歇。
血战,未停
没了风雪的阻碍,辽军的弓箭终于能发挥威力了。
箭楼居高临下,距城墙二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城头宋军的弓箭很难射到,但箭楼上的辽弓却能将箭矢抛射上城。
辽弓齐发。
箭雨倾盆。
“举盾——!”
李继隆厉喝。
“夺夺夺夺——”
箭矢钉在盾牌、城墙、木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不时有惨叫声响起——霉运总会随即挑选“幸运儿”。
一波未停,一波又至。
城头宋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蜷缩在掩体后,耳边满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就在这时,辽军步兵动了。
数十架云梯在盾牌掩护下,朝着城墙快速推进。
“弓箭手!反击!射云梯手!”
李继隆急声下令。
城头宋军弓箭手冒险探身,朝云梯方向抛射。
云梯下的辽兵应声而倒,但瞬间便有人接替上。
反倒是辽军箭楼抓住宋军露头的瞬间,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三名宋军弓箭手被射中面门,惨叫着摔下城头。
“莫露头!莫露头!”
有都头嘶声大喊。
眼看辽军的云梯就要抵城了,李继隆眼睛赤红:
“传令!让城下的弩车上城!”
“将军,弩车昨日就全拆了,弩臂拿去修城门了”
亲兵哭丧著脸。
李继隆一怔,这才想起——
昨日辽军冲车撞门,城门闩木断裂,工匠不得已拆了所有弩车的弩臂,临时加固城门。
“倒火油!烧云梯!”
李继隆只能退而求其次。
几名士卒扛起火油罐,猫腰跑到垛口边,刚要将油罐抛出——
“咻咻咻——”
箭楼方向飞来十余支箭,精准地射中这几人。
油罐摔碎在城头,火油流了一地,被一支火箭引燃,瞬间燃起大火。
两名身上溅了油的士卒惨叫着在城头翻滚,其余人慌忙扑救。
就这片刻混乱,辽军的云梯已经抵上了城墙。
“哐!哐!哐!”
铁钩扣住垛口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上!上!”
城下传来辽军疯狂的吼叫。
辽军步兵顶着盾牌,开始攀爬云梯。
由于城头宋军被箭雨压制,竟无人能去推梯、砍钩。
李继隆咬牙,亲自操起一柄长斧,冲向最近的一架云梯。
“跟我来!”
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
他们冒着箭雨冲到垛口边,李继隆抡起长斧,猛砍云梯铁钩。
“铛!铛!”
火星四溅。
铁钩极为坚韧,连砍数斧才出现裂痕。
此时,一柄短斧扑面而来!
李继隆侧身闪避。
短斧擦著甲胄飞过,砍在身后的一名亲兵面门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李继隆刚转回头,辽军先登已踩上了城头。
“杀——!”
这些都是辽军中的精锐,身披双甲,战力强悍,刚一登城便砍翻了数名宋军。
“堵住!堵住缺口!”
李继隆大喊著冲过去。
他一斧劈开一名辽兵的天灵盖,没来得及拔出卡住的斧头,顺手抽出佩剑,一剑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亲兵们紧随其后,与登城的辽军混战在一起。
城头顿时陷入混战。
不断有辽军从云梯上爬上来,加入战团,把宋军守卒杀得连连后退。
连续两日血战,耗尽的不仅是骨血,还有心力
李继隆一脚把个辽军踹下城墙,一把拉过亲卫,在耳边吼道:
“快!快!让寇相公把皇上请上来!
一炷香后
原本窝在床上,大被盖头的“赵恒”就被草草穿戴齐整,“请”到了城楼上。
“赵恒”一路而来,厮杀声越响,血腥味越浓,待踩上城楼,已经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再探头一望,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崩溃——
城墙过道上,尸骸遍地,鲜血将积雪染成红泥。
远处垛口边,宋军与辽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不断。
要不是两边的亲卫死死夹住,这假“赵恒”差点要跪了下去。
李继隆眉头紧皱,大手一挥:
“拆块门板过来!”
很快,亲兵们便找来一块人半高的门板,然后依李继隆的吩咐,把“赵恒”给牢牢绑在了上面。
“陛下驾到——!”
李继隆运足中气,放声高喝,如同惊雷。
交战双方都是一愣。
宋军士卒下意识回头,朝城楼望去——
城楼高处,“宋”字大旗下,赫然立著一道赭黄身影!
“是陛下”
“皇上来了!”
“真的是皇上!”
城头宋军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呼喊声如同浪潮,从城楼向两侧蔓延。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骤然暴涨!
但看到“赵恒”的,还有辽军。
箭楼上的弓箭手迅速把目标锁定在城楼上那道赭黄身影。
数百支箭矢破空而起,朝着城楼攒射而去!
“护驾——!”
李继隆厉声嘶吼。
他与十余名亲兵迅速围在“赵恒”身前,举起盾牌,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
“夺夺夺夺——!”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力道之大,震得持盾者手臂发麻。
不时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一名亲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
其中一支漏网之鱼,穿过盾牌缝隙,擦著“赵恒”的鬓角飞过,钉在他脑侧的门板上。
箭尾距离太阳穴不到一指!
“赵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胯裆立马湿了一大片:
“放我下去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李继隆眼中凶光毕露,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若再出声动摇军心,我现在就砍了你!”
他还拍了拍假“赵恒”的肩头,“放心,就算真给射死了,我也会让你一直站在这里的!”
说罢,李继隆一把扯下身上的铠甲,露出精壮的半身。
他走到城楼战鼓旁,从鼓手手中夺过鼓槌。
“陛下在此,与诸君同生共死!”
他高举鼓槌,声如洪钟:
“咚!咚!咚!”
城头宋军看着皇帝挺立的身影,看着主将擂鼓的雄姿,胸中热血彻底沸腾。
“与陛下同生共死!”
“大宋万岁——!”
“陛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原本胶着的战局,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宋军士卒如同疯虎,不顾箭矢,不顾生死,扑向登城的辽军。
刀砍断了就用枪,枪折了就用手,用牙,用头撞!
一架架云梯被掀翻,一个个先登被砍杀。
远处,辽军阵中。
萧太后遥望城楼上那道赭黄身影,脸色阴沉如水。
“鸣金。”
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太后?”
身旁将领不解。
“今日士气已堕,强攻无益。”
萧太后转身下望楼,丝毫不拖泥带水。
辽军阵中响起收兵的号角。
如潮的辽军缓缓退去。
城头宋军看着退去的敌军,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胜了——!”
“我们守住了——!”
亲兵解开绳索,将已晕死过去的“赵恒”抬下城楼。
李继隆走到垛口边,望着退去的辽军,又望了望遍地尸骸的城头。
夕阳西下,雪原殷红。
今日守住了。
但明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