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云重无光。
澶州南城,永定门悄悄开启一道缝隙。
二十余辆大车鱼贯而出,车辙裹着厚布,马蹄包著草絮,行进时几乎无声。
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车上满载麻袋,隐约能闻到谷粟和干草的气味。
押车的是百余名宋军,皆轻甲佩刀,不带旌旗。
领头的是个都头,姓刘,此刻正紧张地环顾四周。
“快,加快速度!”
刘都头低声催促。
车队在结了厚冰的河面上,悄悄向北行进。
行至河道中央,突然——
“嗖!”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火光!
“有埋伏!”
刘都头脸色大变,“退!快退!”
但已来不及了。
黑暗处,突然火把大亮,马蹄声如雷响起。
数百辽军骑兵从河道上冲出!
“杀!”
辽军骑兵呼啸而来,马刀挥舞,寒光闪烁。
宋军仓促结圆阵,将粮车围在中央。
但步卒对骑兵,又是夜间遭突袭,哪里是对手?
马刀砍过,头颅飞起;
长枪刺穿,惨叫凄厉。
刘都头被人从侧面撞倒,马蹄踏过胸腹,当场气绝。
战斗持续不到一炷香。
百余名宋军尽数战死,无一生还。
辽军骑兵头领下马,用刀划开一辆车上的麻袋。
“全是粮食!”
辽兵兴奋大喊。
又划开其他麻袋——有箭矢,有伤药,有盐巴,还有捆扎好的柴薪。
“哈哈!宋人给咱们送年货来了!”
辽军哄笑着,拉起二十余辆大车,呼啸而去。
雪地上只留下百余具宋军尸骸,和逐渐凝固的鲜血。
此时,北城城楼。
寇准、李继隆、陈尧叟、冯拯等人凭栏而立,将方才的惨案尽收眼底。
他们一早就守在这里,原本满心期盼,如今却是失望落空。
面对辽骑的偷袭,他们甚至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对运粮队肆意屠杀。
“完了”
陈尧叟颓然扶住垛口。
冯拯长叹:
“辽狗定然早有算计!”
寇准皱眉问道:
“如今城中存粮,还有多少?”
李继隆声音干涩:
“粟米不足八千石,豆料三千石。省著吃最多十日。柴薪更少,不到五日之量。”
陈尧叟苦笑:
“辽军再攻两日,城就破了,哪用十日?”
众人沉默。
寇准忽然转身:
“不能再拖了。”
他看着其他三人,“立马向定州求援!”
定州大营,中军帐。
赵恒站在巨幅舆图前,王超、杨延昭、石普、秦翰分列左右,面色严肃。
“自辽军重新猛攻澶州以来,其东西两路兵马动向大变。”
王超用木鞭指点,“东路,原驻沧州、棣州的辽军,由萧观音奴率领,已向西移动百里,前锋抵达永静军以北。
西路,奚王筹宁所部,从并州、潞州东进,现已至真定府外围。”
木鞭在舆图上划出两道弧线,如同钳子,死死钳子定州和澶州的中路方向。
王超顿了顿,继续:
“近日我军袭扰辽军粮道,屡屡演变成遭遇战。
三日前,莫州军副将周仁美率八百骑出击,在赵州以北遭遇辽军东路前锋。激战两个时辰,虽焚毁粮车三十余辆,但自身折损过半,周仁美战死。
昨日,瀛州军都监李韬率五百骑袭扰,被辽军西路游骑包围,苦战突围,仅存二百余骑逃回。”
王超放下木鞭,看向赵恒:
“陛下,辽军东西两路向中央靠拢,分明是要护住中路粮道,同时威慑我定州大营。如今袭扰粮道,代价越来越大。
臣建议——暂缓出击,固守待机。
待澶州再消耗辽军主力数日,待其锐气尽失、粮草将尽之时,我军再全力南下,可收全功。”
话音未落,杨延昭霍然起身:
“王都部署此言差矣!
澶州已苦守月余,伤亡惨重,粮秣将尽!如今萧绰看穿虚实,日夜猛攻,还能撑几日?”
他转身看向赵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辽军东西两路未稳,中路粮道屡遭袭扰,军心已浮。此时正该乘胜追击,以乱打乱!
若等辽军合兵整顿、站稳脚跟,我军哪还有机会?”
王超冷笑:
“乘胜追击?杨将军,你麾下骑兵还有多少?若不是我定州连日补充,你那些儿郎怕不是都成步兵了吧?”
这话刺耳,帐内气氛顿时一紧。
杨延昭脸色涨红,正要回应,却被石普拦住。
后者是军中宿将,这面子谁都得给:
“同帐为将,齐心为上,莫要争闹。
仲询(杨延昭字)求战心切,是为国分忧;越之(王超字)持重待机,亦是为国筹谋。你二人皆无错,只是所见不同。”
他转向赵恒,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
争取战场主动,确为上策。然如今辽军中路军主力未损。我部若此时全力南下,必遭辽军东西两路夹击。
届时骑兵主力若被对子耗掉,失了先手,战局危矣。”
这话折中,却务实。
赵恒看向一直沉默的秦翰:
“秦卿以为如何?”
秦翰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臣以为石老将军所言在理。
澶州多耗辽军一分,我军便多一分胜算。
如今寒冬腊月,辽军野外扎营,冻伤冻病者日增,粮草消耗亦巨。再拖十日,其军心必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陛下亲临定州,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若战事有变,臣等万死难赎。”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不赞成现在出兵。
王超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杨延昭一眼。
杨延昭咬牙,一张脸涨得通红。
赵恒凝视舆图,久久不语。
他何尝不知秦翰的顾虑?
御驾亲征,若战败,大宋江山危矣。稳妥起见,自是等辽军粮尽自溃为上。
但澶州
正思忖间——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闯入,急色匆匆,气喘吁吁:
“陛下!澶州来使!”
说著,双手奉上一枚蜡丸。
赵恒一把抓过蜡丸,用力捏碎,展开其中薄绢。
一目十行后,脸色大变。
秦翰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澶州如何?”
赵恒缓缓抬头,脸色苍白:
“澶州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