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寂寥,寒风如刀。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官道上艰难行进,延绵近一里。
粮车约有二百余辆,拉车的牛马瘦骨嶙峋,赶车的民夫面黄肌瘦,与往日辽军运粮队并无二致。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异样——
押运的骑兵约有五百之众,虽衣着与寻常辽军游骑相似,甲胄却更为精良。
战马膘肥体壮,马蹄踏在雪地上沉稳有力,绝非连日奔波的模样。
这些骑兵行进间隐隐结成阵型,前后呼应,左右相顾,显出训练有素的架势。
统率这支押运队的,是皮室军详稳耶律斜轸——此名与辽国名将同,却是年轻一辈的骁将,年约三十。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旷野。
副将萧斡里,一个同样出自萧氏后族的青年将领,策马凑近,压低声音道:
“详稳,我等已在这冰天雪地里逛了两日了,宋人真的会来吗?”
耶律斜轸冷笑回道:
“宋人?都是没胆子的野狗。你何时见过野狗敢正面与草原的头狼硬碰?
它们只会躲在暗处,趁你虚弱时抽冷子咬一口,叼了肉就跑。”
萧斡里回头望了望粮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会意道:
“所以咱们才要隐藏起皮室军的旗号,装作头下军?”
头下军,大辽诸王、外戚、大臣私属部曲,大都由汉人俘虏、渤海人俘户组成,装备不齐,训练不足,是仅高于“乡丁”的战力废物。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
耶律斜轸点点头:
“宋人袭扰粮道多日,早摸清规律——遇上皮室军、属珊军这等精锐,他们便游而不击;遇上宫卫骑军、部族军,便试探骚扰;若遇上头下军”
“便全力扑杀,力求全功。”
萧斡里接话道,脸上露出笑意,“详稳此计甚妙!咱们扮作头下军,示敌以弱,诱宋军来”
正说著,前方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哨探飞驰而至:
“详稳!前方三里,发现宋军骑队,正朝我军而来!”
耶律斜轸与萧斡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不过半柱香时间
地平线上尘头扬起。
三四百宋军轻骑,正朝车队疾驰而来!
为首的宋将一看到是头下军的旗帜,几乎没有多想,拔剑一指,便全军杀将过来。
“宋军来了!快跑啊!”
辽军押粮队中阵阵惊呼。
为首的耶律斜轸一马当先,“仓皇”向后逃去。
主帅既“逃”,余下骑兵更是“溃不成军”,纷纷调转马头,胡乱朝着来时方向奔逃。
步兵和民夫见状,更是“魂飞魄散”,丢下车杖,四散奔逃。
不过片刻,偌大一支运粮队,竟真的“作鸟兽散”,只留下二百余辆粮车孤零零停在官道上。
宋军骑队显然没料到辽军溃逃得如此干脆,在距离粮车一箭之地勒马停住,警惕地观望片刻。
见辽军确已逃远,且毫无回返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三四百宋军欢呼著扑向粮车。
可当有人一刀划开粮袋,想看看“收成”如何时,不料里面流出的不是粟米,而是——
沙土和稻草!
“中计了!”
都头嘶声厉喝,“快撤!快”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方才“溃逃”的辽军骑兵,此刻已返身杀回。
五百骑在雪原上展开冲锋阵型,马蹄踏地如擂战鼓,杀气冲天而起。
直到此时,辽军才亮出真正的旗帜——
黑底金狼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正是辽国精锐皮室军的标志!
距离战场以北五里,一片洼地。
此地背靠土丘,面向官道,遍布积雪。
此刻若有人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雪地中隐约伏著无数人影——
人人身披白布,与雪原融为一体。
远远望去,这就是一片寻常雪地,绝难察觉其中竟埋伏著两千余兵马。
杨延昭伏在雪地中,口中呼出的白气在须眉上凝结成霜。
他身披白色斗篷,连铠甲外都罩了白布,整个人几乎与雪地同色。
身旁,副将杨嗣——乃是杨延昭族弟,同样一身雪白伪装——轻轻爬过来,低声道:
“堂兄,弟兄们快冻僵了。”
杨延昭转头看去。
伏在雪中的将士们,个个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有人双手深埋雪中取暖,有人悄悄活动脚趾以防冻伤,但无人出声,无人擅动。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已在雪中潜伏了一个多时辰。
杨延昭声音低沉:
“让弟兄们再忍一忍,辽狗的骑兵就快来了。”
杨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
“堂兄,皇上传授的这个‘步兵破骑兵’战法靠谱吗?
咱们这两千人里,步兵占了大半,骑兵只有五百。若是辽军来了上千骑,怕是”
“住口!”杨延昭低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陛下亲授战法,岂容你妄议?”
杨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杨延昭转过头,继续盯着官道方向,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其实何止杨嗣怀疑?他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当日皇上亲授逼战法时,称其乃“西方罗斯人对抗条顿骑士团”之成功经验,最是为眼下情势下“以步克骑”而量身打造。
罗斯人?
条顿骑士团?
他熟读兵书,自认对古今战例了然于胸,却从未听过这些名号。难不成是西域诸国的新战法?
可皇上深居九重,又如何知晓西域之事?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赵宋官家喜好赐阵图,前线将帅按图布阵,这是祖制。
太宗朝时,曹彬、潘美等名将,都得不折不扣地依图执行,他杨延昭又何德何能,纵觉此法不伦不类,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皇上的苦心他也不是不明白——大宋的骑兵实在太珍贵了
用骑兵去兑骑兵,先不说能不能赢,纵使能赢,也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和辽军不同,大宋的骑兵可是死一个就少一个,就连战马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充上来的。
如果眼下就把骑兵给对子对光了,那就等了完全没了后手,辽人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以步对骑,拼出一条活路来!
可是,这真的有机会吗
正遐想着,杨嗣又爬过来了:
“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已经冻死三个了”
杨延昭心中一沉。
冻死三人,伤者恐怕更多。
再伏下去,不用辽军来攻,这支兵马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此时——
阵阵马蹄声随着地面的震动传来。
杨延昭眼中精光一亮: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