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耶律斜轸带来的五十骑已与杨延昭亲兵战作一团。
这些辽骑皆是死士,悍不畏死,竟以五十骑拖住百余亲兵。
“再来!”
耶律斜轸大喝,挺矛再刺。
杨延昭沉着应战。
他枪法得自杨家真传,沉稳老辣,每一枪都攻敌必救。
但即便如此,耶律斜轸始终高居马上,占尽优势,杨延昭处处险象横生。
就在这时——
不知何处,一箭飞来。
耶律斜轸听到“嗖”的一声破空尖啸,仓促侧头,堪堪躲过。
可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杨延昭抓住破绽,长枪疾出——
“噗!”
枪尖直扎咽喉,从后脑透出。
耶律斜轸浑身一震,晃了晃,从马背栽落。
“详稳——!”
萧斡里目眦欲裂,嘶声悲吼。
杨延昭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杀!”
他长枪一指,亲兵士气大振,朝着群龙无首的辽骑猛攻。
萧斡里见耶律斜轸已死,心知大势已去。
他挥刀逼退两名宋军,嘶声大吼:“撤!全军撤退!”
但此时想撤,已由不得他。
“辽狗休走!”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之前佯败做诱饵的三百宋军轻骑,此刻竟从战场外围兜了回来!
他们养精蓄锐多时,马精力足,此刻如猛虎出闸,直扑溃退的辽军。
前有斩马刀队堵截,后有轻骑追杀,左右有步兵围剿。
残余的辽骑陷入绝境!
萧斡里双目赤红,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
“皮室军——!”
他举刀高呼,“死战——!”
“死战——!”
残余辽骑齐声应和。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他们不再逃窜,反而调转马头,朝着宋军最密集处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是绝望的反扑,求死的最后一搏
萧斡里连斩七名宋军,终于力竭。
他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摔倒地上,随即便被剁成了肉泥。
一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雪原上尸横遍野,鲜血将积雪染成暗红。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嘶鸣。
宋军士卒们拄著兵器,大口喘气。
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浸透衣甲,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们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辽军尸骸,眼中渐渐涌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们赢了?”
有人喃喃道。
“赢了!赢了!”
欢呼声起初零星,随即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全军。
士卒们扔下兵器,相拥而泣。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朝着汴京方向磕头
杨延昭却没有欢呼。
他默默走过战场,看着满地尸骸。
宋军这边,斩马刀队四百人,能站着的不足百人;长枪手折损过半;弓弩手也伤亡三成。
两千兵马,此刻能战者已不足五百
惨胜。
真正的惨胜!
杨嗣一瘸一拐走来,他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堂兄,清点完毕——
我军阵亡九百七十三人,重伤六百余,轻伤不计。辽军五百零七骑,全数歼灭,无一生还。
杨延昭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走到斩马刀队阵前。
王彪已经战死,尸体被三杆长枪钉在地上,至死仍保持挥刀姿势。
他身边倒著十余具辽军尸骸,都是被他斩杀。
亲兵默默上前,细心收敛王彪尸首。
夕阳西下,雪原被染成一片金黄。
寒风吹过,卷起细雪,落在尸骸上,渐渐覆盖了鲜血和伤口
雪,又下了起来。
辽军大营连绵十余里,帐顶积雪厚如棉被。
耶律隆绪踩过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南院大王耶律奴瓜落后半步,陪着他在巡营。
“莫州那边的战况如何?”
耶律隆绪忽然问道。
耶律奴瓜叹了口气:
“三日前,王超亲率定州两万步骑出城,与城中李延渥部里应外合,夜袭瀛洲城下的宫分军大营。
我军猝不及防,折损两千余骑,粮草被焚三成。”
耶律隆绪眉头微皱。
耶律奴瓜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道:
“不仅是瀛洲一地。近日,宋军在后路的袭扰变本加厉。永静军、赵州、莫州每日都有粮队遇袭的战报传来。
昨日一天,就有三支运粮队被截,损失粮车八十余辆。”
见耶律隆绪还是沉默,南院大王便唯有将独角戏进行下去:
“如今后路各军疲于奔命,兵力捉襟见肘。中军这边的皮室军,已被抽走三成;属珊军也去了两成,都被派出维护身后粮道安全。
这倒给了澶州守军喘息之机。
这两日城头守军轮换频繁,显然是在休整。李继隆甚至派人出城,在护城河外又浇了一层冰,城墙也修补了数处缺口。”
耶律隆绪没有接话。
两人沿营中主道缓行。亲兵跟在十步外,按刀警戒。
沿途所见,士卒多是面有菜色。
有人蹲在帐外,用小刀刮著马鞍上的皮子,刮下些碎屑扔进锅里——那是煮肉时当调料用的。
有人将破旧的毛毡拆开,抽出里面还算完整的羊毛,重新絮进衣袍。
耶律隆绪走过时,士卒们慌忙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脚步却未停。
走出那片营区,耶律奴瓜忽然清了清嗓子。
亲兵会意,放缓脚步,将距离拉大到二十步。
耶律奴瓜这才低声道:
“陛下,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隆绪脚步不停:
“王叔但说无妨。”
耶律奴瓜是皇族远支,论辈分算是耶律隆绪的堂叔,故有此称。
“陛下,如今战局已非旬月前可比。”
耶律奴瓜斟酌著词句,“我军南下之初,势如破竹,连克祁州、洺州、德清军,兵锋直抵澶州。那时宋廷震动,朝中主和之声四起,正是破城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如今呢?澶州苦守不下,我军伤亡日增,粮草不继。后路被宋军频频袭扰,定州王超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更要命的是——”
他抬眼看了看耶律隆绪的脸色,“如今已是正月过半。再过月余,河北之地冰雪消融,道路泥泞不堪。
届时我军车马难行,若宋军趁势反击”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耶律隆绪依旧沉默。
两人走到一处箭楼旁。
箭楼高约三丈,上有哨卒值守。
耶律隆绪拾级而上,耶律奴瓜紧随其后。
站在箭楼顶端,视野豁然开朗。
向南望去,澶州城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旌旗依稀可见。
城下大片雪原上,暗红色的斑驳处处——那是连日血战留下的痕迹,积雪也掩不住。
向西看,是辽军连营,帐顶积雪皑皑。炊烟稀落,许多营区死气沉沉。
耶律奴瓜站在身侧,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即便不惜代价打下澶州,又能如何?城中存粮怕也所剩无几,我军入城,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至于南下开封”
他摇了摇头,“宋国疆域万里,州县数百。打下开封谈何容易?何况如今宋帝亲征,士气正盛。
我听说,江南、荆湖的勤王兵马已在北上途中。若等到春暖花开,各路宋军云集河北,那时”
他咬了咬嘴唇,终是说出那句话:
“那时能不能撤,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耶律隆绪望着远处的澶州城,久久不语。
耶律奴瓜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忍不住又道:
“陛下,太后英明神武,此番南征本是为拓土开疆、扬我国威。可战局瞬息万变,当进则进,当退则退,方为明主。
如今我军已显疲态,宋军却愈战愈勇。若一味强攻,恐”
“王叔。”
耶律隆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母后都知道。”
耶律奴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耶律隆绪却已转身下望楼:
“太后自有分寸。王叔且回营吧,巡营之事,有劳了。”
说罢,他径直走下楼梯。
耶律奴瓜站在原地,望着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只是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