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绪朝中军大帐走去。
亲兵跟在身后三步,默不作声。
脚步沉沉,压着的不是积雪,是心头的郁结。
帐帘掀开,热气扑面而来。
萧太后端坐在胡床上,身披貂裘,手中捧著一卷羊皮,却久久未翻。
耶律隆绪上前问安:
“母后。”
萧太后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羊皮卷上。
耶律隆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见母亲神色索然,以为她还在为连日攻不下澶州而烦忧,便温声劝道:
“母后不必太过焦虑。我军虽暂受挫,但主力未损。待风雪稍歇,重整旗鼓,澶州必破。”
萧太后依旧没有抬头。
她将羊皮卷轻轻放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的斜轸堂兄没了。”
耶律隆绪一怔。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太后缓缓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
“耶律斜轸,没了。”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
耶律隆绪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何时的事?”
“就是昨日。”
萧太后语气冷淡,“尸体是今早游骑在永宁军故城以北二十里找到的,脑袋已经让宋人割走了。”
耶律隆绪脸色骤变。
耶律斜轸与他年岁相仿,自幼相识。此人骁勇善战,二十七岁便任皮室军详稳,是大辽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将才。
“他他不是带了五百皮室军吗?”
耶律隆绪声音发干。
“全没了。”
萧太后把膝上羊皮纸的战报递给他。
耶律隆绪一目十行地看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耶律斜轸的面容——去年秋猎时,他还笑着递来一壶马奶酒,说等南征回来,要请陛下尝尝他新得的西域葡萄酒。
如今,酒还没喝,人先没了。
帐内沉默良久。
炭火渐渐弱了,婢女悄声进来添炭,又躬身退出。
把思绪从惋惜中抽离,耶律隆绪斟酌著该怎么开口——
关于耶律奴瓜之前提及的那个问题。
可就在他犹豫之间,萧太后先开口了。
“看来”
她语气平淡如常,“是时候了。”
虽然没提及那两个字,但母子俩都清楚说的是什么。
“传令吧。”
一旦拿定了主意,萧太后声音变得坚定,“明日寅时,各营拔寨,分批北撤。皮室军、属珊军断后,宫分军护辎重先行。
撤军次序,你亲自拟定。”
萧太后吩咐完后,仿佛心力用尽,疲惫地挥了挥手:
“哀家乏了,退下吧。”
耶律隆绪松了一口气,躬身道:
“儿臣遵命。
澶州城。
寇准睡得正沉。
连续十数天,他几乎夜夜宿在城楼。
要么是巡城至深夜,索性不回去了;要么是战事紧急,根本不敢离开。
床铺对于他而言,已是陌生之物。
昨夜难得辽军没有攻城,他便觅得浮生半日闲,和枕头再续前缘。
临近清晨,忽然——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寇准神经质般弹坐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可还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房门已被推开。
李继隆闯了进来。
“辽人来袭?!”
寇准话未说完,李继隆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辽人撤了!”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寇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什么?”
“辽军撤兵了!”
李继隆重复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寇准顾不上穿衣,抓过床边的裘袍往身上一裹,趿拉着鞋便往外跑:
“上城!快上城!”
两人冲出衙门,亲兵早已备好马。
寇准翻身上马,裘袍在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
他也顾不得了,催马便往北城奔去。
登上城墙时,寇准喘著粗气,扶著垛口向外望去。
然后,他怔住了。
城下,昨日还密密麻麻的辽军营寨,此刻空空如也。
帐篷拆了,栅栏拔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倾倒的拒马、散落的草料、熄灭的火堆,还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马蹄印,一直向北延伸,消失在雪原尽头。
再眺望远处的大本营,虽然看不真切,且尚有点点火光,却和平时杀气震天的模样有些天壤之别,像是一夜之间被抽空了人气。
“真真撤了?”
寇准喃喃道,仍不敢相信。
他转向李继隆:
“会不会是辽人的疑兵之计?”
“相公放心,我已遣斥候前去查看。”
李继隆答道,“一队往辽军大营查探,一队沿车辙追踪,一队绕道侧翼侦查。算时辰,该回来了。”
正说著,城下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
不多时,斥候的都头便登上城楼,单膝跪地:
“禀相公、将军!卑职率队深入辽人大营查探,确认辽军确已全数北撤!营中只余废弃辎重、破损军械,并无伏兵!”
寇准与李继隆对视一眼。
这时,另外两队斥候也相继回城。
第二队禀报:
沿车辙追踪三十里,途中遭遇小股辽军游骑,交战片刻,辽骑不战而走,继续北撤。观其旗号,当属断后部队;
第三队禀报:
侧翼侦查未见异常,辽军主力确已北去,沿途村落皆未见辽军踪迹。
消息传开,城楼上下的守军渐渐骚动起来。
“辽狗真跑了?”
“撤了!他们撤了!”
“我们守住了!澶州守住了!”
欢呼声起初零星,随即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士卒们扔下兵器,相拥而泣。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
连续一个多月的血战,日夜不休的坚守,随时可能城破人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陈尧叟、冯拯等一干文武大臣也闻讯赶来了。
陈尧叟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冯拯老泪纵横,朝着汴京方向躬身长揖: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洪福,大宋渡此劫难了!”
寇准站在众人之间,看着城下空荡荡的雪原,看着欢呼雀跃的将士,看着痛哭流涕的同僚,心中百感交集。
澶州守住了。
大宋守住了。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每夜都会惊醒,梦见城墙被攻破,梦见辽军涌入城中,梦见自己成了亡国之臣。
如今,梦魇散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李继隆:
“李将军,立即选派精干信使,八百里加急,赶往定州大营和开封,奏报辽军北撤之事!”
李继隆肃然: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