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茫茫,朔风卷地。
两个辽军宫分军斥候骑在马上,沿着冻硬的官道缓缓巡行。
“这趟南下,真他娘的晦气。”
年轻些的斥候啐了一口,唾沫刚出口就冻成了冰渣。
年长的斥候裹紧了身上的破旧皮袍:
“谁说不是呢?来时说得好听,打破澶州,直取开封,金银财帛、绫罗绸缎任取任夺。结果呢?
在澶州城下困了个把月,死了多少弟兄?到头来两手空空回去,怕是连抚恤的牛羊都发不全。”
年轻斥候闻言,脸色更苦了:
“我家里那口子,本来还指望我这次能捞点好处,给娃儿添件新袄子。这下可好,别说新袄子了,怕是连过冬的草料都不够。”
年长斥候摇头:
“都一样。我家那几十只羊,托给邻居照看,这都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冻死饿死了多少。
回去要是看见羊圈空了大半,我那婆娘怕是要拿擀面杖敲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风声呼啸。
年轻斥候忽然压低声音:
“阿兄,你说咱们宫分军是不是后娘养的?好货永远轮不上,脏活累活全占。
你看人家皮室军,南下时冲在最前,抢掠时抢得最凶,如今北撤了,又护着中军先走,把咱们这些宫分军踢到最外围来做警戒。”
年长斥候叹了口气:
“宫分军是诸宫卫帐下,皮室军是皇族亲军,能一样吗?人家那是太后的心尖肉,咱们”
正说著,年轻斥候突然勒住了马。
“阿兄,你看——”
年长斥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雪雾弥漫处,隐约有黑点在移动。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黑色的潮水,正朝着这个方向漫来。
“是宋人!”
年长斥候脸色骤变。
两人同时抽出腰间号角。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雪原上传开。
“宋军?”
宫分军详稳耶律挞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多少人?”
“至少上千骑!全是骑兵!”
“宋人竟敢追来?”
他嘴角咧开,那道刀疤随之扭曲,“老子不去找他们麻烦,已经是看在太后撤军令的面子上了。他们倒好,竟敢送上门来?”
他翻身上马,扫视麾下将士。
“弟兄们!
宋狗欺人太甚!今日,就让这些宋狗知道知道,我大辽宫分军的刀,利还是不利!”
“杀!杀!杀!”
两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雪原。
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朝着南方汹涌而去。
两军相遇时,已近午时。
耶律挞凛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骑兵。
他眯起眼睛,望向对面宋军。
果然如斥候所报,全是骑兵,人数约有两千左右。
阵型严整,旌旗林立,显然不是寻常游骑。
“详稳,你看那面旗——”
耶律挞凛顺着副将指的方向望去。
宋军阵中,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赭黄,上绣青龙,龙身缠绕河图洛书——
正是宋国天子亲征时才用的黄龙负图旗!
旗下,一员主将端坐马上。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玄色细鳞山文甲却是耀眼。
“宋国皇帝?”
耶律挞凛勃然大怒,“在澶州城头装神弄鬼不够,如今竟敢一路追来!真当我大辽无人了吗?!”
副将迟疑道:
“详稳,若真是宋国皇帝亲征,此事非同小可。不如”
“不如什么?”
耶律挞凛打断他,目露凶光,“管他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抓回去扒光了验验,不就清楚了?
若是真皇帝嘿嘿,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太后面前,咱们宫分军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正说著,对面宋军阵中忽然鼓声大作。
那面黄龙负图旗向前移动,旗下主将长剑出鞘,朝辽军方向一指!
“杀——!”
宋军骑兵齐声呐喊,催动战马,发起了冲锋!
耶律挞凛不怒反笑:
“好!好!宋狗竟敢先动手!”
他长刀高举:
“宫分军——冲锋!”
“呜——!”
号角长鸣。
两千辽骑如同出闸猛虎,迎著宋军猛扑而去!
两股铁流在雪原上对撞!
“轰——!”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一时间,雪原上人仰马翻,尸横遍地。
而赵恒驻马在高处,静静望着下方的厮杀。
他身后,杨延昭、张瑰等将领按刀肃立,亲兵环绕。
辽军确实厉害
这比带来的两千骑兵,是他从定州诸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马是河北各马场最好的战马,人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甲胄兵器都是最好最新的。
可即便如此,与辽军宫分军正面冲杀,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赵恒忽然想起前几日杨延昭那场伏击。
两千步兵,埋伏、陷阱、枪阵、斩马刀用尽手段,付出近半伤亡,才全歼五百皮室军。
如今看来,那场惨胜,是何等难得。
“右翼要撑不住了。”
杨延昭忽然开口。
赵恒凝目望去。
果然,宋军右翼阵型开始松动。
辽军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队,正从侧翼猛攻,试图撕开缺口。
一旦缺口打开,辽军便能长驱直入,直插中军。
赵恒看向杨延昭:
“你带五百骑,去右翼稳住阵脚。”
杨延昭刚想答应,却犹豫了一下:
“陛下,末将若去,陛下身边”
赵恒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张瑰:
“有福将在,朕无恙。”
杨延昭便抱拳道:
“末将领命!”
他点齐五百亲兵,朝着右翼疾驰而去。
右翼局势顿时为之一变。
他麾下这五百亲兵,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战力彪悍。
一加入战斗,便如猛虎入羊群,长枪疾刺,刀光闪烁,硬生生挡住了辽军的猛攻。
战局的天平终于打破了平衡,开始向宋军一边慢慢倾斜。
“详稳,不如我们先撤吧?”
副将拉住耶律挞凛的马头,“我部只是奉命侦查警戒,没必要死啃这硬骨头。后面有的是皮室军。”
耶律挞凛不是没听懂副将的意思。本来这趟出来捞不到什么油水,已经是大亏,如果还要在这里损兵折将,回到大辽,中军帐下怕是就没自个站脚的地方了。
可是,让他就这么撤了,缺又心有不甘
他瞅了眼高坡上的那杆龙旗,狠狠地咬了咬牙:
“老子就算要走,也得给你送份‘大礼’!”
他一把抓过身旁亲兵手中的长弓。
这是一张三石硬弓,弓身由柘木制成,缠着牛筋,弓弦是上好的马尾鬃。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厮杀的士卒,死死锁定山坡上那道玄色身影。
距离约两百步。
这个距离,寻常弓箭根本射不到。
但耶律挞凛是宫分军中有名的射雕手,曾一箭射落百步外的飞鹰。
他屏住呼吸,将箭头对准了赵恒的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杨延昭在乱军中瞥见这一幕,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陛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耶律挞凛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直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