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大营,中军帐内。
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让寇准听得心烦。
他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中捧著一碗茶,却一口未饮。
高琼坐在他的下首,披着厚厚的裘袍。
寇准呷了一口茶,发觉已冷多时,不耐地放下,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更添几分焦躁。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亲兵掀帘而入:
“寇相公!高将军!陛下率军回营了!”
寇准霍然转身:
“到何处了?”
“已至营门!”
寇准二话不说,连裘袍都没拿,大步就朝帐外走去。
正当准备掀开帐帘,赵恒便带着风雪走了进来。
两人一碰面,皆是一愣。
寇准是瞧见了赵恒脸颊上的一道浅浅的血痕,吓得声音发颤——
“陛下!可是受伤了?!”
而赵恒则是很快明白过来,狠狠地瞪了旁边的高琼一眼。
老将连忙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赵恒旋即转向寇准,淡然笑道:
“累相公操心了。些许小伤,不碍事。”
寇准却不买账,厉声质问赵恒身后的张瑰:
“陛下身旁,尔等是如何护卫的?若陛下有半分闪失,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张瑰脸色一白,单膝跪地:
“末将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请陛下、寇相责罚!”
“莫要怪他。”
赵恒摆摆手,“若非张瑰眼疾手快,推了朕一把,就不止这么点小伤了。
其实,当时耶律挞凛那一箭射来时,赵恒已看见。只是这副身子的反应实在太慢了。
看得见,想得到,可就是躲不著
幸好有张瑰在身边,及时地推了他一把,那箭才是堪堪擦著脸颊飞过。
现在回头想起来,实在是万般惊险!
赵恒虽然在心头替自个捏了把汗,但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表扬了杨延昭治军有方,临危不乱,退兵时井然有序,一点都没给辽人趁势追击的机会。
杨延昭连忙躬身:
“陛下过誉。此战能逼退辽军,全赖陛下临阵不乱、指挥若定。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
“哈哈哈”
赵恒对这恭维照单全收,甚至还小小地自嘲了一把,“估计在辽人看来,朕这是被一箭破胆,吓得落荒而逃才是。
不过也好。若非那一箭,朕还真想不到什么好借口,在占据上风时佯败而走,还能不露破绽。”
“陛下圣明!”
王超率先躬身。
其余诸将也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
寇准不情不愿地也跟着喊了一声,便躬身道:
“臣有事,需密奏陛下。”
赵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高琼诸将,点点头:
“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吧。”
“臣等领命!”
众将齐声应和,纷纷躬身退下。
高琼路过寇准身边时,悄悄递了个“全靠你了”的眼神。
寇准微微点头,回了他一眼“包在我身上”。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君臣二人。
寇准刚要开口,却被赵恒抢先一步。
“寇卿。”
赵恒打断他,提壶给自己倒了碗暖身的热茶,“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信你也知道朕会应你什么。可如今,你我再执著于此,又有何用?
朕出战了,见敌了,负伤了,逃跑了。估计这情报此时已进呈至萧绪案头。”
他走到舆图前,回过身来:
“事已至此,不如谈谈,辽军转道来袭时,该如何应对?”
寇准一怔:
“陛下何以笃定,辽军一定会中这诱敌之计?”
赵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球踢了回来:
“寇卿可知,辽人此次为何南侵?而且还是太后、皇帝一齐御驾亲征?”
寇准不假思索:
“辽人狼子野心,觊觎我大宋财帛女子,此乃蛮夷本性!”
“还有呢?”
“还有”
寇准迟疑,“辽主年少,萧太后欲借此战立威,巩固权位?”
“只说对了一半。”
赵恒一口干完碗里的茶,在续杯时,顺道也给寇准倒了一碗。
这是他以前做董事长时养成的习惯,倒是让寇准有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寇卿,你熟读史书,当知一句话——战争,是朝政的延续。”
寇准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从未听过,但细细品味,却觉其中蕴含至理。
“萧燕燕这女人,执掌辽国朝政二十余年,手段确实厉害,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他直呼萧太后小名,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视,“辽主耶律隆绪今年已满二十二岁,按契丹旧制,早已到了亲政的年纪。
萧燕燕当年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是因为辽主年幼,宗室势力庞大,需要她来稳定局面。
然如今辽主成年,宗室诸王便以‘归政’为由,频频向她施压。
那些人表面上是尊奉旧制,实则是不满她多年来的集权统治,想趁机夺回权力。”
寇准眉头紧锁,这些内情,他虽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
“更重要的是——”
赵恒继续说道,“她推行的汉化政策,早已触动了契丹贵族的根本利益。
她仿我大宋设官分职,创建科举制度,选拔寒门子弟和汉人官员;改革赋税,限制贵族对部民的无度索取;甚至效仿汉家礼仪,推行嫡长子继承制,试图打破契丹贵族的世袭特权。
这些举措,看似是为了辽国强盛,实则让那些世代享受特权的契丹贵族怨声载道。”
他润了润喉,继续补充:
“就说辽国的宗室诸王,如南院大王耶律奴瓜、北院大王耶律室鲁,哪个不是手握兵权,占据大片草场和部民?
萧燕燕的汉化改革,让他们的权力被分割,利益被削减,他们如何能甘心?
你可知道,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不是战死的那个,是十年前病逝的那位)当年临终前曾对她说什么?”
寇准摇头。
“他说:‘太后用汉法,渐失契丹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赵恒冷笑,“这话代表了多少契丹贵族的心声?萧燕燕这些年,压下了多少反对之声?
如今这些不满,已如地火潜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喷涌而出。”
寇准听得后背发凉。
这些情报,若是真的,那辽国内部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暗流汹涌
“所以,萧燕燕需要打一场仗,一场大胜仗!”
赵恒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
“亲征,可集中军权,削弱宗室对军队的掌控;
胜仗,可通过掠夺来的财货,笼络贵族;
而‘外敌当前’的局势,更能压制耶律隆绪的亲政呼声,转移内部权力斗争的焦点。
所以她才要御驾亲征,所以才要带着耶律隆绪一起来——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大辽的盛世,是在她萧燕燕手中实现的!”
寇准心头一跳。
这番话,将他以往的认知彻底颠覆。
“可是她败了。”
赵恒转过身来,“确切而言,辽军未败,但她萧燕燕败了。
攻城两月不下,损兵折将,粮草不济,最后不得不撤兵北归。
回到上京,她拿什么向宗室交代?拿什么安抚贵族?又拿什么,继续压制耶律隆绪?”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
“但眼下,朕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一举翻盘的机会。
只要能打破定州,擒住朕。你试想大宋会那多少钱来赎回朕这‘人质’?
一百万贯?三百万贯?还是五百五贯?亦或是一纸国书,世代称臣?
无论多少,都会抹平之前所有的失利和代价,还会带给她足够的获利和荣耀!
一边是回上京后,本钱所剩无几;一边是赢一把,不但回本,还能大赚特赚。
寇卿——”
赵恒盯着寇准的眼睛,“若换做是你,会押注在哪边?”
帐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