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诸将再次被召集至大帐内。
赵恒端坐上首,下首前排的是寇准。
他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自今日起,定州军务,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寇准全权主持。诸将,悉听调遣。
军令所出,如朕亲临,敢有违者,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神色各异。
王超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大宋立国以来,以文御武乃是祖制。
太宗朝定下的“枢密院—三衙”体制,枢密使掌兵符、调兵权,皆由文臣出任,三衙长官只管日常训练,战时听命于文臣统帅。至真宗朝,此制已成铁律。
出征大军,必有文臣任都部署或经略使,武将任副贰。如咸平年间李继隆征幽州,便是以文臣张齐贤为都部署。
故而赵恒此令,虽夺了王超这定州都部署的指挥权,却合于祖制,无人敢公然反对。
王超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臣,遵旨。”
石普、杨延昭、秦翰等将亦齐声道:
“末将领命!”
言罢,赵恒一句“乏了”,便把众人赶出了大帐。
高琼一出大帐,便拉住寇准的衣袖,将他扯到僻静处,脸色铁青:
“寇平仲!老夫快马加急请你来,是让你劝谏陛下,莫要冒险追击辽军!
你倒好,一来便接了军权,这是要陪着陛下胡闹吗?!”
寇待他说完,才缓缓拂开他的手:
“老太尉,稍安勿躁。
高琼瞪着他:
“稍安?如何稍安?!
陛下今日险些被辽狗一箭射中!若非张瑰眼疾手快,此刻此刻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寇准摇摇头,道:
“你当陛下此番决策,是一时冲动?”
高琼一怔:
“难道不是?”
寇准摇了摇头,将方才帐中赵恒与他所言,一一托出。
高琼听罢,沉默良久,方才喃喃道:
“老夫在朝数十年,历经两朝,竟不知陛下有如此见识”
寇准叹道:
“我亦不知。然陛下所言,句句在理。只是”
他望向中军大帐,“只是陛下以身作饵,终究太过凶险。”
两人相对无言。
他们哪里知晓,赵恒口中的“情报”与“见识”,不过是他前世混迹历史贴吧时,潜水多年积攒下的碎片化知识罢了。
武强县北三十里,辽军大营。
虽是撤军途中,营盘依旧扎得齐整,辕门、望楼、栅栏一应俱全,显见辽军军纪未散。
中军金帐内,萧太后端坐虎皮铺就的胡床,脸色阴沉如水。
耶律挞凛跪在下首。
“军报所言,可是属实?”
耶律挞凛听到问话,抬头回答:
“回太后,千真万确!
臣亲眼所见的,正是宋国皇帝赵恒!”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解释道:
“太后明鉴!去岁春,臣随宣徽使耶律留守出使开封,贺宋帝改元。
正月十五上元夜宴,宋帝在崇德殿设宴款待,臣得列末席,亲眼见过赵恒。其人身形面容,臣至今记得真切!”
去年,正是赵恒改年号为景德。
见萧太后微微点头,耶律挞凛接着道:
“今日,若非其麾下将领舍身挡箭,臣必将其一箭击杀!
那赵恒受此一惊,当即率军后撤,仓皇逃往定州方向!”
待耶律挞凛说完,萧太后重重一拍案几!
“砰!”
案上茶盏震得跳起。
“好一个赵恒!好一个大宋皇帝!”
萧太后怒极反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一路从澶州追来,真当我大辽铁骑是泥捏的不成?!”
耶律隆绪见状,急忙上前劝道:
“母后息怒。
赵恒轻率出击,或是年轻气盛,中了骄兵之计。我军既已决定北撤,当以全师而还为上,不必与其纠缠”
“纠缠?”
萧太后冷眼看向儿子,“皇上,你可知赵恒此举,是在打我大辽的脸?”
她站起身,旁边的婢女立马托起玄狐大氅:
“若我大辽就此忍气吞声,安然北归,日后南面诸部,谁还服我契丹?室韦、女真那些蛮子,怕是要蠢蠢欲动了!”
耶律隆绪还想再劝:
“母后,可是粮草”
“粮草不足,便速战速决!”
萧太后打断他,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转向定州!哀家倒要看看,赵恒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帐内诸将轰然领命。
待到众人退下,只剩母子二人。
萧太后瞥了眼欲言又止的耶律隆绪。
她敛去怒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你以为,哀家真是因怒兴兵?”
耶律隆绪一怔,忙道:
“不敢。”
萧太后嘴角微扬:
“隆绪,你听听外面的声音。”
耶律隆绪不解,却还是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寒风灌入,随之传来的,是营中隐约的喧哗声。
那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清晰——
是欢呼,是呐喊,是兵刃敲击盾牌的铿锵之声!
“万岁!太后万岁!”
“杀回定州!活捉宋帝!”
“雪耻!雪耻!”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营。
耶律隆绪愕然回头。
萧太后气定神闲地坐回座位上,面容沉静如水:
“听清了么?
这一仗,不只是我想打。耶律奴瓜他们也想打。下面的都指挥使、详稳、军校、什长,都想打。
那两个多月在澶州城下,死了多少弟兄?伤了儿郎?如今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如何对得起战死的英魂?如何对得起国内盼著儿郎归家的父母妻儿?”
耶律隆绪沉默了。
萧太后继续道:
“撤军令下时,军中已是怨声载道。只是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如今赵恒自己送上门来——大宋皇帝亲临前线,这是多大的功劳?
若是能擒下他,莫说澶州之败可以抹去,便是要宋国割让河北之地,也不是不可能。”
她心长语重,“隆绪,为君者,不仅要看战局,更要看军心。
如今军心可用,若强行压制,反生变乱。不如因势利导,打这一仗。
赢了,皆大欢喜;便是输了”
她顿了顿:
“输了,也不过是晚几日北撤而已。但将士们知道太后与陛下曾为他们争取过雪耻的机会,便不会再生怨怼。”
耶律隆绪思量良久,终是长叹一声:
“儿臣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金帐,寒风扑面,却觉得胸中有火苗在跳动。
帐外,雪原茫茫。
营中,火把如龙,映亮夜空。
这一仗,终究还是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