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叟推开房门时,正看见冯拯将一卷文书塞进行囊。
“道济兄,你这是”
冯拯头也不抬,继续收拾著案上的笔墨纸砚:
“定州。”
“定州?”
陈尧叟一怔,“寇平仲不是已经北上,去劝谏陛下了么?你我当留守澶州,协助毕相善后,方是正理。”
冯拯这才停下手,转过身来,摇头道:
“唐夫啊唐夫,你当真以为,寇平仲此去,是为了拉住陛下回头?”
陈尧叟被他问得一愣:
“不然呢?”
冯拯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我在朝多年,寇准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此人行事,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当日在开封,他就敢拉着陛下上澶州;如今陛下要追击辽军,他会如何?”
陈尧叟心头一跳:
“你是说”
冯拯打断他:
“我是说如今澶州城守住,开封无碍,寇准已立于不败之地。若能在定州歼灭辽军主力,生擒萧绰,那便是泼天之功!
即便败了,他寇准最多功过相抵,不蚀本钱。”
陈尧叟脸色微变:
“可陛下安危”
“陛下安危?”
冯拯冷哼一声,“寇准此人,骨子里就是个赌徒。这等人物,你指望他会劝陛下回头?”
陈尧叟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冯拯继续道:
“再者,你瞧瞧如今澶州城里是何光景?
毕相坐镇中枢。王枢密(王继英)不日便会率禁军一部赶来澶州。
你我两个枢密院事,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他们铺纸研墨,还是挑灯添香?”
这话说得直白,陈尧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毕相那边”
“毕相那边,我已禀明。”
冯拯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毕相手书,命我随西军北上,协理军务文书。至于你——”
他顿了顿,“若唐夫愿往,可一并随行。毕竟定州那边,陛下身边总需有枢密院的人参赞机宜。”
陈尧叟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我与你同去便是。”
冯拯脸上露出笑意:
“这就对了。西军今日已休整完毕,明日拂晓出发。唐夫且回去收拾行装,寅时三刻,南门集合。”
陈尧叟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忽然回头:
“道济兄,你说定州这一仗,真有胜算么?”
冯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定州
那个地方,将要决定大宋国运了。
定州,古称中山。
此地北依太行,南临滹沱,东接河间,西连真定,乃河北西路锁钥,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春秋时,中山国以此为都,垒石筑城,抵御晋、赵;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中山归赵,城池屡加修缮;汉时,中山靖王刘胜就藩于此,城垣扩展,宫室宏丽。
至唐末五代,战乱频仍,定州城几经攻伐,损毁严重。
后晋天福年间,节度使安重荣曾大修城防,墙高增至三丈,阔两丈,女墙、马面、角楼一应俱全。
后周显德初,世宗柴荣北伐,以定州为前进基地,又增筑瓮城、壕堑。
大宋立国后,太宗皇帝深虑北疆安危,于太平兴国四年,命河北转运使曹翰重修定州城。
此番修筑,历时三载,役夫十万,耗钱百万贯。
新城墙高四丈,基厚五丈,顶阔三丈,可并行四马。
城周九里十三步,设城门六座:东曰迎旭,西曰瞻极,南曰镇远,北曰拱辰,东南曰通津,西南曰望岳。
城墙外掘壕两道,内壕宽五丈,深两丈;外壕宽三丈,深一丈五。两壕之间设羊马墙,墙高丈余,上置箭垛。
城门处皆建瓮城,瓮城门与主城门错开,避免直冲。
瓮城内设藏兵洞,可伏兵五百。
城上每百步筑一马面,突出城墙丈余,三面开箭窗,可交叉射击。四角建角楼,高三层,可观十里。
城内街道呈棋盘状,主街宽十丈,可容大军通行。仓廪、武库、营房、衙署,皆按战时需求布局。
定州城的优势显而易见——
地理位置险要,是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守住定州,便能扼住辽军南下的咽喉;
城防体系完善,城池坚固,堡垒林立,交叉火力密集,易守难攻;
粮草军械充足,可长期坚守,等待援军;
更重要的是,定州与周边的瀛洲、莫州、真定府等据点形成掎角之势,一旦遇袭,周边守军可迅速驰援,形成合围;
但它的劣势也同样突出——
定州地处华北平原腹地,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依,极易遭受辽军骑兵的迂回包抄;
大阵虽大,却也意味着防线绵长,需要大量兵力驻守,一旦兵力分散,便容易被敌军找到突破口;
且定州与澶州相距百里,中间隔着开阔的平原,更适合辽骑驰骋,救援不易。
此次辽军南侵,连破祁州、洺州、德清军,兵锋直抵澶州,却唯独绕开了定州。
非不欲取,实不能取。
定州囤兵十万,皆为河北禁军精锐。
城中粮草充足,可支一年;武库器械堆积如山,箭矢百万,弩车千乘。
辽军若强攻定州,必损兵折将,且耗时日久。而澶州方向,宋帝已亲征北上,战机稍纵即逝。
故萧太后选择绕行,以偏师监视定州,主力直扑澶州。
如今,时隔两月之后,这座自太宗朝修筑以来,历经四十余载风雨,从未经战火的坚城,迎来了辽人的二十万大军!
景德二年,正月廿七,辰时。
定州城南,镇远门上。
赵恒按剑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雪雾弥漫。
起初只是淡淡的烟尘,如同晨雾。渐渐地,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高,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从北方缓缓逼近。
“终于来了。”
赵恒沉声道。
雪原上,黑色的人马如潮水般漫过地平线。
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方是皮室军的黑狼旗,其后是属珊军的赤鹰旗,再后是宫分军的各色旗帜。
骑兵阵型严整,虽经长途跋涉,却无丝毫凌乱。
中军处,一面金色大纛格外醒目。
旗面上绣著展翅金凤,凤首高昂,凤尾迤逦——辽国承天皇太后萧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