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两天前。
定州,中军大帐。
赵恒一上来,便给众将当头一棒。
“朕意已决——
自今日起,拆除定州城南、城东、城西三面,城外所有拒马、鹿角、陷坑。羊马墙上的箭垛,削低三尺。外壕靠城一侧,填土成坡,宽两丈,坡度不得过三。”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陛下!万万不可!”
王超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定州城防,乃太宗朝曹翰公耗时三载、役夫十万所筑!四丈高墙,五丈厚基,双壕环绕,马面如齿,瓮城如锁!
正是凭此坚城,辽军才绕道而行,不敢正视!”
他转向赵恒,单膝跪地:
“陛下!城防乃守城根本!若自毁藩篱,无异于引狼入室!
请陛下收回成命!”
石普、秦翰等将领也齐齐跪倒:
“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恒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寇准。
寇准深吸一口气,出列道:
“王都部署所言,固然有理。然陛下此策,亦有深意。”
王超愕然看向寇准:
“寇相!您怎也”
其不知赵恒为了让寇准接受这个计划,早在昨晚已经磨了一个时辰的嘴皮子。
“诸位试想,辽军连攻澶州两月不下,损兵折将,士气已挫。如今虽被陛下诱来,若见定州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可还会强攻?”
寇准顿了顿,自问自答,“不会。她必会绕城而走,或分兵掠野,或虚晃一枪,而后北撤。
定州城外,一马平川,辽骑来去如风。届时,我军唯有固守城中,眼睁睁看其扬长而去。”
王超急声道:
“可自毁城防,无异于开门揖盗!若辽军全力攻城,如何抵挡?”
“挡不住,便不挡。”
赵恒忽然开口。
众将皆是一愣。
“辽军想要定州,朕给他们便是。不过——”
赵恒走到城防图前,手指手指划过城内纵横的街巷,“给的,是废墟,是血海,是尸山!
既然城外留不住辽人的快马,那朕就用整座定州城做成一个泥潭,把他们活活埋在里面!”
王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帐内一片沉寂。
良久,石普低声道:
“陛下此策,虽险却非无理。”
秦翰皱眉:
“然自毁城防,终究太过行险。若辽军破城太快,又当如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
其实他们殊不知,赵恒此举,正是在“抄作业”。
他抄的是九百多年后的“斯大林格勒战役”——
当年苏军故意放弃部分城区,将德军拖入巷战消耗,同时暗中集结外围兵力。
最后发动“天王星行动”,全歼德军第六集团军25万余人,俘虏集团军司令保卢斯,成为二战欧洲战场的转折点。
如今的定州,将会成为大宋的斯大林格勒!
“吵够了么?”
赵恒淡淡一句,就让帐内瞬间安静。
他看向杨延昭:
“杨卿。”
杨延昭出列躬身:
“末将在。”
“朕命你,率捧日军、天武军主力共六万,及云骑军一万骑兵,即日潜出定州。”
他手指舆图,沿西南划出一道弧线:定州南门——安喜县——沿滹沱河西岸——曲阳丘陵北麓。
“沿此路迂回,昼伏夜行,避开辽军哨骑,完成对辽军的合围。”
帐内哗然!
王超失声道:
“陛下!捧日军、天武军乃禁军上四军精锐!云骑军更是河北仅有的成建制骑兵!若尽数调走,定州守军还剩什么?!”
寇准也脸色大变:
“陛下!此举太过行险!定州城内,本就只十万兵马。若调走七万,只剩三万守军,如何抵挡二十万辽军?!”
李继隆急声道:
“陛下!辽军斥候撒得极广,七万大军迂回数百里,如何能瞒过辽军耳目?一旦被发现,必遭围歼!”
赵恒等众人说完,才缓缓道:
“既然要示弱,那就得足够弱。弱到辽人以为一口就能吞下!
再者,单凭如今莫洲、瀛洲守军,即便加上北上勤王的河东军与西军,能够扎得牢这‘口袋’?!
眼下畏畏缩缩,他日鱼死网破,到头来两败俱伤。”
他再看向杨延昭:
“所以,你要兵贵神速。
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余粮沿途补给。遇辽骑,能避则避;若不能,务必全歼!”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震撼了。
一时之间,竟无人应声。
李继隆忽然重重磕头:
“陛下!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恳请陛下随杨将军出城!”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定州城可失,陛下不可有失!
臣愿率军死守定州,纵战至一兵一卒,也必拖住辽军!
请陛下移驾!”
“请陛下移驾!”
众将齐声恳求。
赵恒却笑了。
“李将军,朕若走了,这饵,还香么?”
他上前将李继隆扶起,“饵不够香,鱼不会咬钩。朕不在此,萧绰岂会全力以赴?她不全力以赴,我军如何全歼其主力?”
他看向李继隆:
“你也不必留守。朕命你即刻出城,往澶州方向而去。
如今河东军张凝、魏能部,西军周文质部已在勤王途中,你速去接管,将其集成,与杨延昭部形成呼应,务必做到步调一致,不得有误!”
李继隆心中一凛,知晓皇帝已是铁了心要行此险计,再劝无益,只能躬身领命:
“末将领命!”
赵恒走到杨延昭跟前:
“七天。”
他拍了拍后者肩头,“朕会为你拖住辽军七天。”
杨延昭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地面:
“陛下放心!
如误期,请斩某头,以谢天下!”
赵恒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
他伸手将杨延昭扶起:
“朕,等你。”
四字千钧!
杨延昭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大步出帐。
李继隆也深深一揖,随即离去。
帐内,只剩下赵恒、寇准,及王超等将。
炭火渐弱,寒气渗入。
赵恒望着帐帘落下处,轻声道:
“寇卿。”
“臣在。”
“你说,朕这一注,押得对么?”
寇准沉默良久,缓缓道:
“陛下押的,不是胜负,是国运。”
赵恒笑了。
“是啊,国运。”
他得目光仿佛穿透帐帘,穿透风雪,看到那正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
“那便让朕看看,这国运,究竟在谁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