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北五里,辽军连营。
望楼上,站着萧太后,耶律隆绪,以及耶律奴瓜、耶律室鲁等重臣。
登顶远眺,定州城廓尽收眼底。
城头旌旗稀疏,守军身影隐约可见。
“好一座坚城。”
萧太后不由叹道。
她转向身旁一员将领:
“耶律佛奴,你确定赵恒还在城中?”
“千真万确!今晨臣率前锋抵近城南,正遇一队宋骑欲出城。约五百骑,负黄龙旗。
为首者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玄色细鳞甲,与当日澶州城上所见一般无二!”
那叫耶律佛奴的先锋官回话道,“那队宋骑见我军前锋,竟不敢接战,调头便逃回城中。因太过仓促,臣一时也无法捉到活口。”
一旁的耶律奴瓜接话道:
“太后,臣一路行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城外遍地丢弃的盔甲刀矛,甚至还有整包整包的粮车。观其痕迹,当是这两日内仓皇丢弃。”
他捋了捋胡须,分析道:
“那队欲出城的骑兵应是宋帝所领,想趁我军未至,抢先撤回澶州。谁料我军如此神速,又吓得缩了回去。”
众将闻言,皆露出轻蔑之色。
唯有耶律隆绪眉头微皱:
“母后,儿臣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赵恒能守澶州月余不退,当非怯懦之辈。如今自毁城防、丢弃军资,又仓皇避战,岂非自断生路?当心有诈。”
萧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定州城,良久,忽然笑了:
“皇上,你可知宋人最喜欢玩什么把戏?”
“儿臣愚钝。
“虚实。”
萧太后淡淡道,“三十多年前,赵光义雍熙北伐,玩的不就是‘三路并进、虚实相间’的把戏?
曹彬出雄州,田重进出飞狐,潘美、杨业出雁门。呵,好大的声势。”
她轻蔑一笑:
“结果呢?岐沟关一战,曹彬十万大军溃不成军;陈家谷口,杨业力战被俘,绝食而亡。
什么三路并进,什么奇正相生,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耶律隆绪还想再劝:
“可如今”
“如今也一样。”
萧太后打断他,“任他千般计谋,我只问一句——这定州城,他守不守得住?”
她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耶律奴瓜。”
“臣在!”
“你率本部五万,驻于城南十里,看住后路。若宋军援兵至,务必阻其于滹沱河以南。”
“臣领命!”
“耶律室鲁。”
萧太后看向另一员大将,“你主攻城。哀家问你,几日可下?”
耶律室鲁沉默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日。”
“好。”
她缓缓抬手,挥了挥,“去吧。”
辰时三刻,辽军动了。
最先出阵的是宫分军。
五千步卒推著近百辆盾车、云梯,缓缓向城墙逼近。其后是三千弓手,以百人为队,散成扇形。
耶律室鲁立马于中军,冷冷望着城墙。
他没有一上来就全力猛攻。
这座城太坚固,哪怕守军再弱,也要先探探虚实。
盾车推进到距城二百步时,城头依然寂静。
二百五十步,仍无动静。
耶律室鲁眉头微皱。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就在盾车推进到一百八十步——已进入弩车射程时,城头终于有了反应。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
十余支弩枪从城头马面的射孔中疾射而出!
这些弩枪长八尺,粗如儿臂,箭头是三棱破甲锥,尾部带着铁羽,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盾车阵中!
“咔嚓!”
一辆盾车被弩枪正面击中,厚达三寸的木板瞬间炸裂!
推车的三名辽兵被余势未消的弩枪贯穿,钉死在地。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弩枪接连射下。
辽军阵型顿时一乱。
但宫分军很快稳住阵脚,弓手开始还击。
“举盾——”
城头响起宋军都头的嘶吼。
箭雨如蝗,叮叮当当射在垛口、盾牌上。偶尔有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一声闷哼。
赵恒立在北门城楼内,望着战场。
寇准站在他身侧,脸色凝重:
“陛下,辽军这是在试探。”
“朕知道。”
赵恒淡淡道,“让他们试。
王超在一旁急声道:
“可弩车暴露早了!辽军若知我方有弩车,必会调整战术。”
“无妨。”
赵恒摆摆手,“藏着掖着,反而惹疑。既然要示弱,就得真打,打出破绽。”
他转向传令兵:
“传令各门,弩车每发射三轮,便停一刻。弓手箭矢,省著点用。”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从幕后支持,走向了台前指挥。
战场上的局势,正按赵恒的预料发展。
辽军发现宋军弩车射击间隔越来越长,箭雨也越来越稀疏,顿时士气大振。
耶律室鲁在后方看得分明,冷笑道:
“果然,守军箭矢不足。”
他大手一挥,又三千步卒推著云梯冲出本阵。
此时第一队已推进到护城河边。
这条外壕宽三丈,虽已被部分填埋,但仍有丈余深度。
辽兵将云梯架在壕上,铺上木板,呐喊著冲过壕沟,直扑城墙!
真正的厮杀开始了。
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
辽兵口衔弯刀,一手持盾,一手攀梯,如蚂蚁般向上涌去。
城头终于沸腾起来。
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倾泻而下!
每时每刻都有辽兵惨叫着摔落,但后继者源源不绝。
赵恒走出城楼,登上城墙。
王超、秦翰急忙跟上,亲兵举盾护在四周。
“陛下!此处危险!”
秦翰关切道。
赵恒摆摆手,望向最近的一处城墙。
那里,七八架云梯密密麻麻搭著,辽兵已攀至半程。
守军拼命推拒云梯,倒金汁,扔石块,却仍挡不住辽兵步步逼近。
“让他们上来。”
赵恒忽然道。
“什么?”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恒语气平静:
“朕说,放几架云梯的辽兵上城。然后,再赶下去。”
王超脸色煞白:
“陛下!这太险了!万一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便是你无能。”
赵恒打断他,“传令。”
王超咬牙,终是挥手招来传令兵。
那处城墙的守军得到指令,故意放缓了阻击。
两架云梯顶端的铁钩终于牢牢扣住垛口,辽兵欢呼著跃上城头!
“辽狗上城了!”
惊呼声四起。
跃上城头的辽兵约有二十余人,皆是精悍之辈。他们结成小阵,弯刀挥舞,瞬间砍翻数名宋军。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早已埋伏在两侧藏兵洞内的宋军精锐杀出。
这些是殿前司的班直,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骨朵,如墙而进。
同时,后方弩手精准点射。
短短片刻,登上城头的辽兵便死伤殆尽。
最后三名辽兵背靠背死战,被三柄大斧同时劈中,血肉横飞。
云梯被推倒,上面的辽兵摔落下去,非死即伤。
同样的场景,在另外三处城墙同时上演。
耶律室鲁在后方看得眉头紧锁。
他亲眼看见己方士兵登上城头,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但每次上去二三十人,转眼就被剿灭,城头始终未能真正打开缺口。
“大王,看来守军还有几分战力。”
副将低声道。
“战力是有,但也有限。”
耶律室鲁冷冷哼了一声,下令道,“传令,再上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