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战从辰时持续到申时。
太阳西斜,将雪原染成一片血红。
辽军又组织了三次大规模攻势,每次都能登上城头,每次都被击退。
耶律室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他也看出些端倪——宋军确实兵力不足。否则不会每次都等到辽军登城后才反击,这明显是捉襟见肘,只能重点防御。
“大王,天色已晚。”
副将提醒道。
冬日天黑得早,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会暗到无法作战。
耶律室鲁拨马回奔至望楼。
正在闭目养神的萧太后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战况如何?”
“臣惭愧。”
耶律室鲁低头,“今日未能破城。然我军四次登上城头,虽被击退,却也探明虚实。
今日守军已露疲态,明日全力猛攻,必可破城!”
萧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皇上,你怎么看?”
她忽然问。
耶律隆绪沉吟片刻:
“母后,儿臣观今日之战,宋军防守确有章法。每次放我军登城,都在可控范围;每次反击,都精准狠辣。这不像军心涣散之师。”
“那像什么?”
耶律隆绪犹豫了一下:
“像在故意示弱,引我全力攻城。”
耶律室鲁急声道:
“陛下!臣征战三十年,岂会看不出真弱假弱?
今日守军已是左支右绌,若非天黑,再攻一个时辰,必能打开缺口!”
萧太后抬手止住二人争执。
“室鲁。”
“臣在。”
“你确定,明日能破城?”
耶律室鲁重重磕头:
“若明日日落前不能破城,臣愿提头来见!”
萧太后沉默良久。
她望向定州城,那座在暮色中宛如巨兽的城池。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忽明忽灭。
“哀家信你。”
她终于开口,“传令,收兵。今日先让宋人尝点甜头,明日拂晓,全军压上,一举破城!”
“臣领命!”
耶律室鲁大声应道。
耶律隆绪还想说什么,萧太后已转身下楼。
号角声起,辽军如潮水般退去。
定州城头,守军望着退去的敌军,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赵恒依旧立在城楼前,望着辽军连营中升起的炊烟。
寇准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陛下,今日我军阵亡三百余人,伤者倍之”
赵恒点了点头,却没回话,只是索眉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曲阳丘陵。
夜幕彻底降临。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就在辽军收兵回营的同时,百里之外,曲阳丘陵北麓。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夜色中艰难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战马低鸣。
杨延昭走在队伍中前头,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从定州潜出那日开始,七万大军昼伏夜行,沿着滹沱河西岸的丘陵地带迂回。
这条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段根本不能称为路,只是山民踩出的小径。
曲阳丘陵位于定州西南,是大行山东麓的余脉。这一带地势起伏,沟壑纵横,虽不高峻,却足以遮蔽大军行踪。
从定州到唐河渡口,直线距离不过百余里,但为了避开辽军哨骑,杨延昭选择了这条迂回路线——先向西南至安喜县,再折向西进入丘陵,沿北麓东进,绕了一个大圈。
多走了一倍的路程,却换来了隐蔽。
代价是,部队的体力已接近极限。
副将杨嗣从后面赶上来,声音沙哑:
“是不是该歇一歇?连日急行军,已经有不少人走不动了。”
杨延昭脚步不停:
“落下多少?”
“粗略估算,步军约有两千余人掉队,骑兵也有百余骑马力不支。”
杨嗣低声道,“将士们实在太累了。昨日一昼夜走了八十里,今日又走了六十里,许多人的脚都磨破了,缠着布还在走。”
杨延昭沉默片刻,转身望向身后蜿蜒的队伍。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人影幢幢,如一条沉默的巨蟒在丘陵间蠕动。
“传令:各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留下收容队,沿途收拢掉队士卒。骑兵除必要斥候外,一律下马步行,节省马力。”
杨嗣松了口气:
“末将领命!”
他刚要转身去传令,杨延昭又补了一句:
“记住,只有一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刻出发,一刻也不能耽搁。”
命令层层传下,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士卒们几乎是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瘫坐在地,许多人连干粮都顾不上吃,头一歪便睡着了。
军官们低声呵斥着,让至少喝口水、吃口干粮再睡。
杨延昭没有休息。他走到一处高坡上,向北望去。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定州就在那个方向,一百二十里外。
“大兄,喝口水吧。”
杨嗣递过一个水囊。
杨延昭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入喉,让他精神一振。
“我们到哪了?”
“再有一天的行程,就能到达唐河渡口了。”
杨嗣指著东北方向,“从渡口过河,向东三十里便是望都县。过瞭望都,便是一马平川,可直插辽军侧后。”
“唐河”
杨延昭喃喃念著这两个字,忽然长叹一口气,“你可知,四年前,就在这唐河边上,发生过什么?”
没等杨嗣回话,他自顾自地说道:
“端拱元年冬,辽军大举南侵,连破数州。先帝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继隆为定州都部署,统率诸军迎敌。
那一战,李太尉亲率静塞军冲锋。辽军前锋被冲杀得溃不成军,李太尉乘胜追击,斩首两万余级,俘获战马、器械无数。”
“静塞军”
杨嗣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向往之色,“我听闻,那是我大宋最精锐的重装骑兵,号称‘静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是啊。可惜这般英雄之师,却毁在庸臣之手!”
杨延昭语气中却带着苦涩,“咸平二年,辽军又至。其时,静塞军尚在,李太尉却被调离了前线。接替他的是傅潜——那个畏敌如虎的懦夫!”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七万大军屯驻定州,眼睁睁看着辽骑在河北之地烧杀抢掠,傅潜却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朝中几次下诏催促进兵,他都以‘贼势浩大,不可轻动’为由推脱。
最后辽军劫掠够了,大摇大摆北归。傅潜这才‘追击’,结果中了埋伏,损兵折将。
静塞军便是在那一仗中被打残的——不是败在辽人手里,是败在自己人的怯懦与愚蠢手里!”
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若是静塞军还在,若是那支曾经让辽人闻风丧胆的重骑还在,今日何须如此周折?何须让陛下以身作饵,何须七万大军绕行百里?”
杨嗣沉默良久,终于叹道:
“朝中之事,非我等武人所能置喙。
傅潜当年虽败,也不过是贬官了事。倒是李太尉,这些年来屡遭猜忌,兵权几经削夺。”
“所以陛下此次重新启用李太尉,是有深意的。”
杨延昭缓缓道,“不只是因为李太尉能打仗,更是要向天下人表明:大宋需要敢战之将,需要能战之兵!不能再重蹈傅潜的覆辙!”
杨嗣忽然问道:
“大兄,你说李太尉现在到哪了呢?”
杨延昭望向东南方向,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