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州城郊,风雪扑面。
李继隆勒马立于官道上,望着从东南方向逶迤而来的军队。
那是河东军与西军的旗帜。
“太尉,看旗号,是张凝部的前锋。”
亲兵指著远处道。
李继隆眯起眼。
暮色中,一面赤底黑字的“张”字旗在风雪中翻卷。
他催马迎上。
张凝今年四十有三,河东路代州人,世代将门。
其祖父张仁谦,后周时曾任隰州刺史;父张延嗣,宋初为供奉官,太宗朝累迁至崇仪使。
张凝少年从军,初隶田重进麾下。雍熙三年北伐,田重进出飞狐,张凝为前锋,连破辽军数寨,以功授殿前承旨。
真宗咸平二年,辽军大举南侵,张凝时任麟府路钤辖。
辽将耶律谐理率万骑寇麟州,张凝率三千兵马出城迎击,激战终日,斩首七百余级,辽军溃退。此战后,擢升为宁州团练使、并代钤辖。
去岁辽军南侵,围澶州,真宗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张凝时任河东路马步军副都部署,奉命率本部两万兵马东进。
与他同行的,还有魏能。
魏能,河北路大名府人,今年三十有八。
此人出身寻常军户,早年隶李继隆麾下。端拱元年唐河之战,李继隆率静塞军冲锋,魏能时为静塞军右厢都指挥使,亲率五百重骑陷阵,手刃辽将三人,身被十余创犹死战不退。
战后,李继隆亲为之请功,擢升为崇仪使、知安肃军。
咸平二年傅潜畏敌避战,魏能时任镇州行营钤辖,多次请战不得,愤而上书朝廷,直言“主帅怯战,坐失良机”。此事虽得罪傅潜,却为朝野所称道。
此次勤王,魏能以镇定路副都部署衔,率一万五千兵马随张凝东进。
两人性格迥异——张凝沉稳持重,用兵讲究章法;魏能勇猛刚烈,常为先锋陷阵。
两人却配合默契,被河东将士称为“张盾魏矛”。
至于西军周文质部,则是另一番来历。
周文质,秦风路渭州人,今年五十有一。
此人乃西军老将,太宗朝便已戍守西北。至道二年,李继迁叛,攻掠灵州,周文质时任灵州知州,率军民死守城池百余日,粮尽援绝,犹以草根树皮为食,终等到援军。
太宗闻之,叹曰:“周文质守灵州,可比张巡守睢阳矣。”特擢为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
西军常年与党项、回鹘作战,战力彪悍,尤擅山地野战。
此番勤王,周文质奉诏率两万西军东出潼关,星夜兼程,终于在五日前抵达澢州,与张凝、魏能部汇合。
三路兵马合兵一处,共计五万五千人,对外号称十万,自澶州北上,直指定州。
“末将张凝,参见太尉!”
张凝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身后,魏能、周文质亦下马见礼。
李继隆没有下马,只在马上微微颔首:
“三位将军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将领身后的大军。
风雪中,士卒们甲胄裹雪,眉眼结霜,却仍队列严整,旌旗不乱。尤其是西军,虽经长途跋涉,那股子沙场悍气却丝毫未减。
“太尉,陛下何在?”
魏能性子急,开口便问。
“陛下在定州。”
李继隆淡淡道,“辽军二十万已围定州,陛下亲守城池,以身为饵,欲诱辽军全力攻城,为我军合围创造战机。”
三人脸色皆变。
张凝沉声道:
“太尉,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行险?”
“陛下圣意已决。”
李继隆打断他,“本帅离京前,陛下有口谕:此战,不击退,要全歼。
辽军二十万主力,要一个不剩,全留在河北!”
他顿了顿,“杨延昭已率七万兵马迂回敌后。天禧暁税网 首发瀛洲李延渥、莫洲石普,不日也将出兵。
三面合围,务必将辽军二十万主力,全歼于定州城下!”
他扫视三人:
“三位将军,此战关乎大宋国运。
胜,则燕云可复,北疆可安;败,则河北糜烂,社稷倾危。”
张凝、魏能、周文质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等,愿听太尉调遣,万死不辞!”
“好。”
李继隆终于下马,将三人一一扶起。
他正要说话,忽然,军中一阵骚动。
两辆马车在亲兵护卫下,从后军驶来,停在数丈之外。
车帘掀开,冯拯、陈尧叟先后下车。
“李太尉。”
冯拯拱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矜持笑容。
陈尧叟亦拱手见礼,神色却有些勉强。
李继隆还礼,语气平淡:
“冯枢密、陈枢密,二位相公不在澶州辅佐毕相,何以亲临前线?”
这话问得直接,冯拯脸上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
“定州战事关乎全局,陛下身边需有枢密院参赞。毕相特命我等随军北上,协理军务文书。”
他说著,目光扫过张凝等人:
“我军既已汇合,当速速北上,驰援定州。陛下安危,系于顷刻,耽搁不得。”
而张凝三人则看向李继隆。
李继隆却未接话,而是转身让亲兵拿来舆图。
对于他的冷淡态度,冯陈二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需知李继隆的本官衔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即是俗称的“使相”。更何况,此次御驾亲征,皇帝特授其“驾前东面排阵使”,名义上统领东线所有兵马。
无论身份,还是职权,冯拯、陈尧叟这两个枢密院事,在他面前确实矮了一头。
但文臣自有文臣的骄傲。
即便李继隆是使相,是太尉,在冯、陈眼中,仍是武人。
武人,就该听文臣调遣
可惜,李继隆显然不这么想。这可是个连太宗都指使不动的狠人,就凭他们俩,除了吹胡子瞪眼,又能做甚?
“太尉,我军现处翼州,距定州一百五十里。”
张凝指著舆图,“我军在澶州已做休整,若急行军,三日可至。”
魏能接话:
“末将愿率本部骑兵先行,一日夜可抵定州。纵不能破围,亦可袭扰辽军,为陛下分忧。”
李继隆摇头:
“不可。”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定州城南的一片区域:
“辽军围城,必于城南十里设寨,阻断援军。耶律奴瓜乃辽国名将,其部五万精锐,早有所备。你率骑兵贸然突进,正中其下怀。”
周文质沉吟道:
“太尉之意是”
“缓进。”
李继隆吐出两个字。
“缓进?”
冯拯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李太尉!陛下困守孤城,危在旦夕,你竟说要缓进?
若陛下有失,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陈尧叟也厉声道:
“李继隆!陛下以万金之躯为饵,已是天大的冒险!你我为人臣者,当星夜驰援,解君父之危!
你倒好,竟要缓进?你这是拥兵自重,是坐视君危!”
这话极重。
张凝、魏能、周文质三人脸色皆变,却不敢插话。
李继隆转过身,冷眼扫过冯陈二人:
“二位可知兵?”
冯拯一滞。
陈尧叟硬著头皮道:
“本官虽未亲临战阵,却也熟读兵书”
“兵书?”
李继隆冷笑一声,“纸上谈兵,何益于事?”
他不再理会二人,转向张凝:
“张凝,你若为辽将,见宋军援兵疾驰而来,会如何应对?”
张凝略一思索:
“半道设伏,以逸待劳。”
“若援兵缓进,步步为营,又当如何?”
“这必会分兵阻截,设法迟滞我军。”
“正是。”
李继隆点头,“陛下在定州,与我等有约——守城七日。
若我军贸然急进,仓促遇伏,损兵折将,才是真正害了陛下!届时援军溃败,辽军可全力攻城,定州还能守几日?”
冯拯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狡辩!陛下安危,岂能儿戏?
七日之约,不过是陛下鼓舞军心之言,岂可当真?!”
“君无戏言!”
李继隆斩钉截铁,“陛下说能守七日,本帅就信七日。”
他不再看冯拯二人,直接下令:
“张凝、魏能、周文质听令!”
“末将在!”
“全军在翼州休整一日。后日拂晓出发,日行三十里,扎营必依险要,斥候放出五十里。”
“末将领命!”
三人齐声应道。
冯拯勃然大怒:
“李继隆!你”
“冯枢密。”
李继隆打断他,语气中已带不耐,“陛下命本帅总揽东线军务,军令所出,如陛下亲临。
二位相公若不知兵,就请管好粮草辎重,少在军务上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觉本帅处置不当,战后可回开封,上奏弹劾。但此刻——军中以本帅为尊。”
言罢,拂袖转身,上马离去。
冯拯、陈尧叟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浑身颤抖。
良久,冯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回开封定要参他一本!”
陈尧叟咬牙切齿:
“跋扈!简直跋扈至极!”
可骂归骂,二人却不得不承认——在这军营之中,李继隆的话,就是军令。
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