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李延渥勒马立在瀛洲西门外,望着身后鱼贯而出的六千兵马。
原先围困瀛洲的辽军七天前,已随大军北撤。他才算是稍稍喘了口气,休整几天,顺道补充人员和甲兵,这才得以拉出一只可战之军来。
“都部署,探马来报,石普将军已率莫洲军一万两千人出城,正朝安肃军方向行进。”
亲兵上前禀报,手里攥著刚收到的军报。
李延渥接过军报,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石普选择的路线比他预想的要靠北一些。
安肃军位于瀛洲西北八十里,莫洲正西六十里,三地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在此处会师,既可避开辽军主力可能经过的官道,又能借助安肃军的城防稍作休整。
“传令,改道西北,直趋安肃军。”
李延渥沉声道,“告诉弟兄们,脚程加紧些。早一刻会师,便能早一刻驰援定州。”
“得令!”
军令层层传下,原本向西行进的队伍缓缓转向,沿着被积雪覆盖的乡道,朝西北方向迤逦而行。
两日后。
安肃军东南三十里,一处名曰“野狐岭”的丘陵地带。
李延渥与石普终于在此会师。
“石太尉!”
李延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石普也下马还礼:
“李将军!一路辛苦!”
两人官职相当,但石普无论年纪还是资历都要更好一些。
“李将军带了多少兵马?”
石普问道。
“六千。”
李延渥苦笑,“瀛洲守军本就不多,能抽出这些已是极限。”
石普点点头:
“两军合兵一处,约有一万八千人。虽不足以正面抗衡辽军主力,但若用于袭扰侧翼、切断粮道,当可收奇效。”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搭起的军帐,亲兵早已铺开舆图。
“从此处往西,经望都县,再向北便可抵达定州东侧。”
李延渥手指点在舆图上,“全程约一百五十里。若急行军,三日可至。”
石普沉吟道:
“辽军围定州,必在四周设下哨探。我军一万八千人,目标太大,恐难隐匿行踪。”
“那便堂堂正正而去。”
李延渥斩钉截铁,“我军此行,本就是要牵制辽军兵力。若能引辽军分兵来战,便是为陛下分忧。”
石普点头:
“李将军所言极是。那便休整半日,今夜子时出发。”
军令传下,两军士卒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营帐、车马渐渐覆盖成一片素白。
子时,雪稍停。
李延渥与石普率军拔营出发。
一万八千人的队伍在雪原上蜿蜒而行,火把只点了少数,大半士卒摸著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这般行军,速度太慢了。”
石普皱眉道。
李延渥苦笑:
“没法子。雪夜无月,若是点满火把,岂不成了活靶子?慢些便慢些,安全要紧。”
正说著,前军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李延渥厉声问道。
亲兵疾驰而来,脸色煞白:
“将军!前军遇伏!是辽军!”
话音刚落,两侧丘陵上忽然火光大起!
无数火把瞬间点亮,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箭矢如蝗虫般从两侧倾泻而下,射入宋军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结阵!结阵!”
李延渥嘶声大吼,拔剑出鞘。
但仓促遇袭,队伍已乱。
前军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中军、后军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更致命的是,辽军骑兵从两侧丘陵后杀出,如两柄铁钳,狠狠夹向宋军中部。
“是属珊军!”
石普眼尖,看见辽军旗号,心头一沉。
这是皇后直属的亲军,在此处设伏,说明辽军早有准备。
“李将军,你率部向左突围,我率部向右!”
石普当机立断,“不能全陷在这里!”
李延渥咬牙点头:
“好!突围之后,安肃军汇合!”
两人各率本部,分向左右冲杀。
但辽军既然设伏,又岂会轻易放他们走?
萧奚底立马于高坡之上,冷笑望着下方混乱的战局。
“传令,放开口子,让宋军前军过去。集中兵力,吃掉他们的中军和后军!”
“得令!”
号角声起,辽军阵型随之变化。
正向左突围的李延渥忽觉压力一轻,前方辽军骑兵竟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有诈!”
他心中一凛,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只能率军向前猛冲。
果然,待他率三千余人冲出包围圈后,辽军迅速合拢缺口,将剩余的两千余人死死围住。
另一侧,石普的遭遇也大同小异。
他率五千余莫洲军拼死向右突围,辽军稍作抵抗便放开口子。待他冲出去回头一看,还有近七千兵马被围在核心。
“回去!救他们出来!”
石普目眦欲裂,拨马就要回冲。
副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
“都部署!回不去了!辽军合围已成,回去便是送死!”
石普望了一眼身后那片修罗场。
火光中,宋军士卒如割麦般倒下,辽骑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撤!往安肃军撤!”
天明时分,残兵陆续退回安肃军。
李延渥清点人数,带出来的六千瀛洲军,只剩两千三百余人。石普的一万两千莫洲军,也仅剩五千出头。
两路兵马合兵时一万八,如今只剩七千余,折损过半。
更糟糕的是,军心已溃。
许吐司卒丢了兵器甲胄,不少人带伤,眼中满是惊恐。
“是我之过”
李延渥一拳砸在城砖上,手背渗出血来。
石普脸色灰败,摇头道:
“不怪你。辽军在此设伏,说明早就算准了咱们会来。便是换做旁人,也一样中计。”
他顿了顿,苦笑道:
“如今这般模样,莫说驰援定州,便是自保都难。只能固守安肃军,等待时机了。”
李延渥长叹一声,望着西方。
定州,就在一百多里外。
可这一百里,如今却如天堑。
战报传至辽军大营。
“哈哈哈哈”
她看向帐内诸将,朗声笑道,“宋人难道不懂什么叫‘围城打援’么?这般冒冒失失撞进来,不是送死是什么?”
帐内诸将皆笑。
耶律奴瓜出列道:
“太后英明。不过李继隆那一路,倒是老辣得很。在翼州按兵不动,摆开乌龟阵步步为营,让臣实在无从下口。”
萧太后摆摆手:
“无妨。等他来到,正好替赵恒收尸。”
她说著,目光转向跪在帐中的耶律室鲁。
昨日信誓旦旦说今日破城,如今已是日落西山,定州城却依然屹立不倒。
“室鲁。”
萧太后缓缓开口,“我要的城呢?”
耶律室鲁额头触地,声音干涩:
“臣无能。请太后治罪。”
萧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道:
“两天。”
耶律室鲁猛地抬头。
萧太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暂寄你这颗人头。再给你两天时间,到时若定州城未破”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中寒意,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耶律室鲁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砰砰作响:
“谢太后恩典!两日之内,臣必破定州!若不能破,臣自刎城下,以谢三军!”
“记住你说的话。”
萧太后挥挥手,“去吧。”
“臣领命!”
耶律室鲁再磕一头,起身大步出帐。
萧太后望向帐外。
两日。
她倒要看看,赵恒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