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还在刮。
赵恒沿着城墙的马道走着,铁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张瑰和四名班直亲兵。
城头上,守军士卒或倚垛休息,或搬运箭矢,见到皇帝走来,纷纷起身垂首。
“不必多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赵恒摆摆手,走到一处垛口前。
这里刚经历过厮杀,垛口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三名士卒正在修补被辽军撞碎的墙砖,见皇帝驻足,吓得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地上。
“你们是哪个营的?”
赵恒问道,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他放下手中的泥抹子,单膝跪地:
“回、回陛下,俺们是宣毅军左厢第三指挥第二都的。”
“宣毅军”
赵恒记得这支部队,是河北路的地方禁军,算不上精锐,“昨日这一仗,你们指挥使是”
“是董指挥!”
老兵忙道,“董指挥昨日带俺们守这段墙,辽狗冲上来三回,都被打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士卒也抬起头,眼中闪著光。
赵恒点点头,忽然注意到老兵手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
“手伤了?”
“小伤,不碍事!”
老兵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辽狗爬梯子时,俺用砖砸他脑袋,被那厮的刀划了一下。
“军医看过了么?”
“看、看过了”
老兵声音低了下去,“药不够,就先给重伤的弟兄用了。”
赵恒沉默片刻,转头对张瑰道: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所有负伤将士,无论轻重,皆由军医诊治。药材若不足,先从朕的行宫里调。”
张瑰犹豫道:
“陛下,那些药是御用的,动用恐”
“将士们在流血,朕还分什么御用不御用?”
赵恒打断他,“照办。”
张瑰躬身:
“臣领旨。”
那老兵听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磕头:
“陛下陛下圣恩!俺们、俺们”
他说不下去了,旁边两个年轻士卒也跟着跪下,额头抵著冰冷的砖石。
赵恒俯身将老兵扶起。
这个动作让身后的王超眉头微皱。天子亲手扶士卒,有违礼制。
但赵恒没管这些。
他拍拍老兵肩上的灰:
“好好养伤。等打退了辽狗,朕还要靠你们这样的人,去收复燕云呢。”
“收复燕云”四个字,让老兵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烧:
“陛下真、真的?”
“君无戏言。”
赵恒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看见,身后那老兵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喃喃对两个同伴说:
“听见没?陛下说要带咱们去收复燕云!”
城楼上。
高琼和秦翰并肩而立,望着下面马道上的情景。
“像么?”
高琼忽然问。
秦翰知道他在问什么,沉吟片刻:
“像,又不像。”
“怎么说?”
“像的,是那份胆气和体恤。”
秦翰缓缓道,“当年先帝士卒有疾,亲手调药,有战死,厚恤其家。故麾下恨不能为之战死。
但陛下他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陛下他,更像是将士们的父兄。”
高琼点点头,却又道:
“爱起兵来,是比先帝深;可用起兵来,也比先帝狠。”
秦翰一怔。
高琼低声道:
“今日午后,东门那段城墙被辽军打开缺口,整整一个千人指挥,打到最后只剩两百。
可陛下脸色未曾一改,还赐死了两个回来求援的校尉。”
秦翰脸色微变。
校尉是从七品武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更关键的是——
“那两人,都是御前班直出身。就在陛下跟前当过差的。”
御前班直,那是天子亲军中的亲军。能入选者,要么是功臣子弟,要么是武艺超群。
秦翰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道:
“赏罚分明,爱兵如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陛下这一手,狠是狠,但能稳住军心。”
他忽然笑了笑:
“若是年轻二十岁,某也想策马跟随陛下左右,看看到底能打下多大的功业。”
高琼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一笑。
他望向城外:
“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吧。辽狗要发疯了。”
赵恒不知道城楼上的对话。
他扶著冰冷的墙垛,望向城外。
辽军的营寨绵延数里,灯火如星海。
白日厮杀的战场上,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在雪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暗红。
“五倍”
赵恒喃喃自语。
这是攻守两方的兵力差。
他还是太小看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人数和士气所带来的优势。
他原本的计策,是拆除正面的城外工事,故意示弱,将辽军的攻击吸引到这一面。如此,辽军人马便会被分割,无法形成合力。
可今天下午,辽军已经开始在东西两门外,强攻拆除城防工事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耶律室鲁看穿了他的打算——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辽军有足够的人力,可以同时攻打三面城墙!
一旦三面受敌,三万守军就要平分到三段防线上。而辽军则可以完全展开他的十五万大军,全面压上。
这是压倒性的优势。
“还是太小看古人了。”
赵恒苦笑着摇摇头。
他以为凭借现代人的战略眼光,可以轻易玩弄这个时代的将领。
可耶律室鲁用最朴素的战术回应了他: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
你想让我只攻一面?
我偏要三面齐攻!
此时,张瑰默默走上前,将一件玄狐大氅披在赵恒肩上:
“风大,陛下保重龙体。请陛下回行宫歇息,明日还有恶战。”
赵恒点点头,却道:
“先去伤兵营走走。”
张瑰一怔:
“陛下,伤兵营污秽之地,恐”
“将士们在那里流血,朕去看看,算什么污秽?”
赵恒转身,朝马道走去。
张瑰连忙跟上,一边吩咐亲兵先去通知伤兵营准备接驾。
走了几步,赵恒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城外辽营。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