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北的严寒。
萧太后端坐在虎皮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落在刚呈上的军报上。
帐中诸将分立两侧,无人敢出声打扰太后的沉思。
“李继隆”
萧太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不愧是大宋第一宿将,端的是老辣。”
她抬起眼,扫视帐中诸将:
“探马回报,李继隆率五万余兵马自翼州北上,日行不过三十里,扎营必依险要,斥候放出五十里。
这般步步为营,是要逼我军分兵阻截,疲于奔命。”
耶律奴瓜出列道:
“太后,李继隆此举虽缓,却稳。若任其逼近至定州城南三十里处,与城中守军形成呼应,我军便会腹背受敌。”
“哀家知道。”
萧太后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案几上,站起身。
她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安肃军的位置:
“李继隆现驻翼州,看来是打算继续北上,解困集成安肃军的李延渥、石普等部,然后自定州东南方向向我军施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两员大将身上:
“萧翰里、耶律重光。”
“臣在!”
两员辽将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率皮室军三万、属珊军两万,即日北上,驻于安肃军以南二十里处。
萧太后命令道,“务必隔断李继隆部与安肃军的联系。不求歼灭,但必须扼守住我军北归的要道。”
“臣等遵旨!”
二将再拜,转身大步出帐。
待其余将领也领命退下后,帐中只剩萧太后与耶律隆绪母子二人。
耶律隆绪待帐帘落下,眉头才微皱:
“母后,皮室军、属珊军乃我大辽最精锐之师,历来拱卫御帐。
如今定州城摇摇欲坠,正是该将此二军压上,一举破城之时。为何反将其调往外围?”
萧太后走回胡床坐下,端起银碗抿了一口奶茶,方才缓缓道:
“皇上,你可记得《孙子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耶律隆绪一怔:
“母后的意思是”
“未虑胜,先虑败。”
萧太后放下银碗,“如今我军二十万围定州,看似占尽优势。然宋军援兵四集。
若是战事有变,我军后路被截,这二十万人马,便要全数葬送在河北。
皮室、属珊二军,战力冠绝诸军。有这五万精锐守住后路,哀家方才安心。
纵使前线有失,也有退路可循。”
耶律隆绪闻言,面露恍然,旋即又浮现惋惜之色:
“母后深谋远虑,儿臣佩服。只是可惜了。
今日儿臣巡视各门,见定州城墙已多处破损,守军显然力竭。叁叶屋 蕪错内容若将皮室、属珊二军压上,必能一鼓破城。如今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耶律隆绪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萧太后将儿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皇上看出来了?”
耶律隆绪犹豫了一下:
“儿臣方才细想如今攻打东门的是耶律奴瓜所部,攻打西门的是耶律室鲁所部,而负责正门的,是弘义宫分军与永兴宫分军。”
他越说越慢,“弘义宫分军,属太祖一系;永兴宫分军,属太宗一系。而母后嫡系的崇德宫分军则坐守中军,未曾上前线。”
萧太后静静看着儿子,笑容带着欣慰:
“继续说。”
耶律隆绪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道:
“耶律奴瓜与耶律室鲁,皆是宗室重臣,手握兵权,在朝中屡次反对母后的汉化改革,主张维护契丹旧制。
而弘义、永兴二宫分军的将领,也多出自太祖、太宗一系的贵族”
他忽然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母后此番调兵遣将,并非只是为了破定州、擒赵恒。”
萧太后端起银碗,又抿了一口奶茶,方才悠然道:
“隆绪,你说若此战大胜,活捉赵恒,这泼天之功,该记在谁头上?”
她像寻常母子一样称呼著儿子的名字。
“自然是母后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那若是败了呢?”
萧太后放下碗,“若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回到上京,宗室诸王会如何发难?那些对汉化改革怨声载道的贵族,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耶律隆绪说不出话来。
萧太后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声音平静无波:
“如今这样安排,哀家便立于不败之地。”
耶律隆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原以为母亲转道定州,是见赵恒轻出,欲放手一搏,擒拿宋帝以扭转局势。现在看来
这不过是表象。
更深的目的,是用这场战争,来清洗朝中的反对势力。
“耶律奴瓜和室鲁,在朝堂上多番反对改革,倚仗的无非是手中兵权与宗室声望。”
萧太后声音转冷,“如今哀家给他们机会,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究竟是人才,还是废材。
若能破城擒帝,哀家不吝封赏;
若是损兵折将,久攻不下,那便是无能之辈,还有何面目在朝中指手画脚?”
耶律隆绪听得背上渗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昨日母亲对耶律室鲁说的话——
“暂寄你这颗人头。再给你两天时间,到时若定州城未破”
当时他只以为是督战激励之语。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死期。
“母后”
耶律隆绪声音发颤,“此计虽妙,可若真因此延误战机,让赵恒撑到援军抵达,我军岂不是”
“岂不是如何?”
萧太后打断他,“隆绪,你须明白,此番南征,自澶州撤军时,哀家便已败了。
攻城两月不下,损兵折将,空耗钱粮——回到上京,那些反对之声只会更加猖狂。”
她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定州:
“如今转道定州,无论胜败,哀家都已赚了。
胜,擒赵恒,可抹平一切失利;
败,折损的是反对派的兵力,削弱的是他们的根基。而哀家嫡系未损,回朝之后,反而更能压制朝局。”
耶律隆绪沉默了。
他望着母亲挺直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这就是执掌辽国朝政二十余年的承天皇太后。
这就是他的母亲。
“皇上。”
萧太后忽然转身,语气缓和下来,“为君者,不可只观战场胜负,更要看朝堂平衡。战争,从来不只是刀枪弓马之事。”
耶律隆绪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
“儿臣受教了。”
萧太后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太后!皇上!定州称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