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内,厮杀已入白热。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秦翰摘下兜鍪,任由亲兵为他系紧胸甲束带。
这位老将平日多在城楼指挥,如今也到了必须亲临一线的时刻。
“钤辖,东门第三段城墙又被打开了缺口!”
浑身是血的都头踉跄奔来,“宣毅军左厢第五指挥使战死,辽军已占住十丈墙头!”
秦翰脸色不变,从亲兵手中接过长柄陌刀。
这柄刀长七尺,刃如新月,重二十八斤。
自太宗朝以来,殿前司高级将领多用此刀,既为仪仗,亦作实战。
“调神卫军左厢第一指挥上去。”
他声音平静,“告诉指挥使刘圭,半刻钟内,把城墙夺回来。夺不回来,提头来见。”
“得令!”
都头转身奔去。
秦翰系好最后一根甲带,提起陌刀走向马道。
亲兵们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
刚下城墙,便遇上一队民夫正搬运伤兵。
担架上的人大多肢体残缺,鲜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积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坑。
“秦帅!”
有人认出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秦翰摆摆手:
“好生养伤。”
他脚步不停,心中却是一沉。
伤兵数量比昨日又多了一倍,这说明前线战况愈发惨烈。
行至南门附近,正撞见高琼。
这位老将因箭伤未愈,被赵强制令留在行宫附近。
此刻他未著甲胄,只披着一件玄色裘袍,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苍白。
“秦太尉!”
高琼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西门战况如何?”
秦翰停下脚步:
“辽军主攻西门,耶律室鲁亲自督战。守军已轮换三批。”
他顿了顿,“高太尉不必忧心,某这便去西门坐镇。”
“陛下那边”
“陛下仍在城楼。”
秦翰道,“有张瑰率两百班直护卫,安全无虞。”
高琼点点头,却又摇头叹道:
“老夫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守城战。三万对二十万真不知能撑到何时。”
“撑到杨延昭回来。”
秦翰声音坚定,“陛下说七日,那便守七日。”
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率亲兵朝西门方向疾行。
高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望向城楼方向。
那里,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楼上。
赵恒按剑而立。
张瑰侍立身侧,四名班直手持大盾护在四周。
更远处,数十名弓弩手隐在垛口后,警惕地注视著城外动向。
“陛下,风大,还请入楼暂避。”
张瑰低声劝道。
赵恒摇头:
“朕在这里,将士们才能看见龙旗。”
他说的没错。
城墙上,每当有士卒抬头望向城楼,看见那面黄龙旗仍在风中飘扬,看见皇帝的身影依然挺立,眼中便会重新燃起斗志。
这面旗,这个人,便是三万守军的脊梁。
只要脊梁不折,定州便不会垮!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
一名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陛下!西门西门破了!”
赵恒瞳孔微缩。
张瑰脸色大变:
“何处被破?破口多大?”
“外门被攻城车撞碎,辽军正蜂拥而入,秦太尉已亲率神卫军前往堵截!”
校尉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高太尉让末将来请陛下速速移驾内城!”
赵恒没有立刻回答。看书屋 冕沸阅读
他望向西门方向。
夜色中,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即便隔了半座城也能隐约听见。
“陛下!”
张瑰急声道,“西门既破,辽军便可长驱直入。此处已不安全,请陛下”
“朕不走。”
赵恒打断他。
两个字,平静却斩钉截铁。
张瑰还要再劝,赵恒已转身下令:
“传令西门守将,按原定计划,放弃外城墙,退守瓮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传令东门、南门守将,朕与龙旗在此,一步不退。
让他们守好各自的防区,若因西门告急而自乱阵脚,军法从事。”
校尉怔了怔,重重叩首:
“末将领旨!”
他起身飞奔下城。
张瑰望着赵恒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
赵恒走回垛口前,望向城外辽营。
灯火连绵如星海,中军那面金色凤旗在夜风中格外醒目。
萧绰也在看着这座城。
“想破定州?”
赵恒轻声自语,“那就拿命来换!”
辽军大营,望楼。
萧太后披着玄狐大氅,立于栏杆前。
耶律隆绪侍立身侧,身后跟着数名宗室将领。
从这里望去,定州西门的战况清晰可见。
火光映亮了半片夜空,攻城车残骸堆积在破碎的城门外,辽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城墙上,宋军的抵抗仍在继续,箭矢、石块、滚木如雨点般落下,但缺口已无法弥合。
“破了。”
萧太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转身看向耶律隆绪:
“皇上,你看见了吗?这便是哀家常说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宋军守了三日,已是强弩之末。”
耶律隆绪躬身:
“母后用兵如神,儿臣佩服。”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隐有忧色。
西门是破了,但代价呢?
从昨日拂晓猛攻至今,耶律室鲁部已折损近万人。攻城车毁了七辆,云梯损毁不计其数。
更关键的是,宋军退入瓮城后,抵抗并未减弱。
那座瓮城,本就是专为消耗攻城方兵力而设。
“太后!”
一名传令兵奔上望楼,单膝跪地,“耶律室鲁大王遣人来报:西门已破,我军正与宋军争夺瓮城。
大王说,最迟今夜子时,必能攻入内城!”
萧太后笑容更盛:
“好。”
她看向身侧一名内侍:
“传哀家口谕,告诉耶律室鲁,若真能在子时前攻入内城,生擒赵恒,哀家保他一个枢密使的位子。”
“奴才领旨。”
内侍躬身退下。
萧太后又转向另一名将领:
“去东门、南门传话。告诉耶律奴瓜和弘义宫、永兴宫的将领,西门已破,莫要让人抢了头功。”
“臣领命!”
将领快步离去。
望楼上只剩母子二人,以及数名贴身侍卫。
萧太后走到栏杆前,望着定州城,忽然轻声问道:
“隆绪,你可知哀家为何要将皮室军、属珊军调往外围?”
耶律隆绪迟疑片刻:
“母后是未虑胜先虑败,留好后路。”
“只说对了一半。”
萧太后转过身,笑容中带着深意,“你看,如今破城在即,功劳是耶律室鲁的。但若没有哀家坐镇中军,调度诸军,他能独力破城么?”
耶律隆绪恍然。
“功是他们的,但功之上还有功。”
萧太后缓缓道,“哀家用的是他们的人,打的是哀家要的仗。
赢了,是哀家运筹帷幄;输了,是他们作战不力。”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耶律室鲁昨日立军令状时,说的可是‘两日破城’。如今第二日将尽,城是破了,但人还没抓到。
你说,这算不算破城?”
耶律隆绪心头一凛。
他忽然明白,母亲给耶律室鲁的那“两天”期限,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破外城不算破,擒赵恒才算。
若耶律室鲁能在子时前攻入内城,擒住赵恒,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若不能
“母后深谋远虑。”
耶律隆绪低声道。
萧太后摆摆手,不再多言。
她望向定州,目光深邃。
就在这时,耶律隆绪悄悄后退半步,对身后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
“去查查,后方可有异动?尤其是西南方向。”
将领一怔:
“陛下是担心”
“宋军援兵至今未见踪影,不合常理。朕总觉得,哪里不对。”
耶律隆绪声音压得极低。
将领会意,躬身退下。
萧太后似乎并未察觉儿子的举动,依然望着定州城。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