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西门瓮城。
耶律室鲁铁青著脸,看着眼前这道仿佛永远跨不过去的屏障。
瓮城,乃城墙防御体系中最恶毒的构造之一。
它是在主城门外再筑一道半圆形或方形的城墙,形成内外两层防御。
敌军攻破外门后,并非直接进入城内,而是落入这个三面高墙环绕的封闭空间,沦为守军弓弩的活靶子。
定州六门,皆设瓮城。
西门瓮城呈方形,长宽各三十丈,墙高四丈,与主城墙同高。瓮城门开在东南侧,与主城门呈直角错开,避免直冲。
此刻,辽军已攻破外门,涌入瓮城的士卒超过两千人。
但他们也仅能到此为止。
瓮城内,地上已铺满尸体。
宋军从主城墙和瓮城墙两面的马面、箭窗中射出箭矢,交织成死亡之网。
更致命的是瓮城墙顶的守军,他们推下滚木礌石,倾倒沸油金汁,每一样都收割着人命。
“冲!给老子冲!”
耶律室鲁嘶声怒吼,手中马鞭抽在一名退缩的百夫长背上,“退后者,斩!”
又一队辽兵呐喊著冲进瓮城。
他们刚踏过外门门槛,箭雨便当头罩下。
冲在最前的十几人瞬间被射成刺猬,后面的人举盾格挡,艰难前行。
瓮城内空间有限,无法展开兵力。
辽军挤作一团,成了宋军弓弩的绝佳目标。
“放箭!”
瓮城墙顶,宋军都头一声令下,又是一轮齐射。
箭矢从三个方向飞来,避无可避。
辽兵如割草般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汇成小溪,冒着热气流向低洼处。
耶律室鲁在外门处看得目眦欲裂。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两个时辰,填进去的兵力超过五千,却连主城门的边都没摸到。
“大王”
副将耶律胡睹凑上前,小心翼翼道,“弟兄们实在太累了,是不是暂缓进攻,让大伙喘口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耶律胡睹被打得踉跄后退,脸上浮现五道红印。
耶律室鲁指着他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喘口气?你抬头看看天色!”
耶律胡睹茫然抬头。
冬日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色已暗。
西边天际,残阳如血。
“老子这颗脑袋,还有不到五个时辰就要搬家了!”
耶律室鲁眼睛通红,“若子时之前不能破城,你就等著给老子收尸吧!”
另一名副将耶律拔里得低声道:
“大王,是不是向中军大营求援?只要再调两万兵马,四面齐攻,定州必破。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耶律室鲁闻言,却惨然一笑。
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看透一切的苍凉:
“求援?你以为她真会给我增兵?”
耶律拔里得一怔。
“她巴不得我在这里耗尽兵力,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他转回头,语气凄凉,“赢了,功劳是她的;输了,死的是我,折损的是弘义宫、永兴宫的兵力,削弱的是宗室的力量。
就算这里死剩最后一人,她也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
两员副将听得脊背发凉。
耶律室鲁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弯刀:
“传令——
全军压上!
亲兵队在前,督战队在后!
敢退一步者,斩!
敢迟疑不前者,斩!
子时之前,必须破城!”
命令传下,辽军本阵响起凄厉的号角。
最后的总攻,开始了。
定州正门,镇远门城楼。
王超踉跄著冲上城楼,甲胄上满是血污,左臂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陛下,撤吧!正门快要守不住了!撤入内城。臣等必誓死护卫陛下周全!”
一旁的高琼也躬身劝道:
“陛下,王都部署所言甚是!
外城已破,瓮城将失,再守无益。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避其锋。”
赵恒站在城楼窗前,望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辽军。
攻城的呐喊声、厮杀声、惨叫声,随着寒风一阵阵传来。
他只是淡淡道:
“朕若撤了,瓮城里的将士怎么办?东门、西门还在死守的将士怎么办?”
就在这时,楼梯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门守军的校尉冲上来,浑身是血,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
他扑通跪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东门东门守不住了!秦太尉让末将来报,请陛下速速撤入内城!
辽狗已登上城墙,弟兄们弟兄们快拼光了!”
城楼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赵恒。
他走到那名校尉面前,俯身将他扶起:
“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校尉一怔,忙道:
“末将末将张贵,东门守军第三指挥副指挥使。”
赵恒点点头:
“张贵,你回去告诉秦翰,告诉东门所有将士——
朕就在这里,在正门城楼上,看着你们!”
张贵愣住了。
赵恒继续道:
“让秦翰不要慌,稳住阵脚,梯次后撤。能守一刻是一刻,能退一丈是一丈。
记住,不要硬拼,不要白白送死。朕要的,是时间。”
他拍拍张贵肩头:
“去吧。告诉弟兄们,朕与他们同在。”
张贵呆呆看着皇帝,忽然,眼泪夺眶而出。
他重重跪地,额头“砰砰砰”连叩三下,每一次都结结实实撞在砖石上:
“陛下!陛下末将代东门三千弟兄,谢陛下隆恩!
末将在此立誓,东门守军只要还有一人活着,就绝不让辽狗伤及陛下分毫!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抹了把脸,霍然起身,转身冲下城楼。
脚步声急促远去。
赵恒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王超。
“王卿。”
他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点冷,“你是不是也想让朕,给你到城头压压阵?”
王超浑身一颤,顿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霍然起身,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既不愿撤,老臣便陪陛下战至最后一刻!
辽狗想要伤及陛下,除非从老臣尸首上踏过去!”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作响。
赵恒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向高琼,低声问道:
“高卿,那件事都准备好了吧?”
高琼神色一凛,躬身道:
“回陛下,三日前便已准备妥当。”
赵恒点点头,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希望不要用得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