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定州城,已彻底沦为修罗场。
西门、东门相继告破,连瓮城也失守了。
辽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中,与守军在街巷间展开殊死搏杀。
赵恒终于撤入了内城。
内城位于定州城中心,是当年中山国宫城旧址,城墙虽不如外城高大,却也坚固。
城内街巷纵横,住屋密集,宋军早已在此构筑工事,准备巷战。
定州城的街道呈棋盘状布局,主街宽十丈,可容四马并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仓廪。
如今,这些街道成了死亡的陷阱。
每一条街巷口,都堆起了齐胸高的土垒,垒后是持弩的宋军。
两侧屋顶上,埋伏著弓手。临街的住屋窗户被堵死,只留射击孔。
辽军刚冲过瓮城,进入主街,便遭到迎头痛击。
“放箭!”
数十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冲在最前的辽兵顿时倒下一片。
“散开!散开!上屋顶!”
辽军百夫长大吼。
但屋顶也早有准备。宋军弓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更狠的是,他们准备了滚石、檑木,从屋顶推下,砸得辽军人仰马翻。
狭窄的街巷,无法展开骑兵冲锋。
辽军只能下马步战,在陌生的环境里,与熟悉地形的守军逐屋争夺。
这不再是攻城战,而是巷战!
冷兵器时代的巷战,比热兵器时代更加血腥、更加残酷。
没有机枪扫射,没有手榴弹爆破,有的只是刀砍斧劈,枪刺箭射。
每一次接敌,都是面对面的搏杀,每一次争夺,都是用血肉去填
一条街,往往要反复争夺数十次。
宋军且战且退,利用街垒、住屋、巷口,层层设防。每放弃一道防线,都要让辽军付出惨重代价。
辽军则步步紧逼,用尸体铺路,用鲜血开道。
“杀!”
秦翰挥舞陌刀,站在一道街垒后。
他身边只剩不到五百人,都是宣毅军的老兵。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却无人后退。
前方,辽军又一次冲来。
这次他们学乖了,举著门板、桌案当盾牌,缓缓推进。
“射!”
弩箭射出,钉在门板上,发出“哆哆”闷响。
但辽军顶着盾牌,仍在逼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扔!”
守军扔出最后一批震天雷。
“轰!轰!轰!”
辽军阵型一乱,门板被炸碎,后面的士卒血肉模糊。
“杀辽狗!”
秦翰率先跃出街垒,陌刀横扫,将一名惊魂未定的辽兵拦腰斩断。
身后守军蜂拥而上,与辽军绞杀在一起。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是肉搏,是野兽般的撕咬!
“将军!你看右边!”
亲兵惊呼。
秦翰转头,看见右侧巷子里涌出数十辽兵,正向他们侧翼包抄。
“退!退到下一道街垒!”
他嘶声大吼。
守军且战且退,撤往下一个街口。
那里,新的街垒早已筑好,另一队守军正严阵以待。
同样的场景,在定州城各处上演。
此时此刻,定州城,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内城城墙上。
赵恒默默望着外城的火光。
寇准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这位素以大胆著称的宰相,此刻也被眼前的惨烈震撼了。
“寇卿。”
赵恒忽然开口,“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写今日之战?”
寇准一怔,沉吟片刻:
“若胜,当写‘景德定州之役,天子守国门,将士死社稷,终破辽虏二十万,自此北疆安靖五十载’。
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
赵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苍凉:
“若败,便是‘皇帝轻出,丧师辱国,致使河北糜烂,生灵涂炭’。
朕把国运,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寇卿,你说朕赌得对么?”
寇准沉默良久,终于躬身:
“陛下非赌国运,是争国运。
辽人欺我大宋数十载,岁岁南掠,岁岁索贿。若不奋起一击,终将国将不国。
今日之战,纵是败了,也告诉辽人——宋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大宋的皇帝,敢守国门;
大宋的将士,敢死社稷!”
“好一个‘敢守国门,敢死社稷’。”
赵恒深吸一口气,“那朕便与将士们,同守这国门,同死这社稷!”
定州城外,辽军大营。
望楼上,萧太后与耶律隆绪并肩而立,望着城中冲天的火光。
厮杀已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报——”
传令兵又一次奔上望楼,单膝跪地:
“太后,皇上!东门守军已退入内城,我军占领东门全境!”
萧太后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
“西门呢?”
“西门还在巷战。耶律室鲁大王身先士卒,已攻占西门大街,正向内城推进。但宋军抵抗激烈,每一条巷子都要反复争夺。”
传令兵声音低了下去,“我军伤亡甚重。”
萧太后沉默良久,缓缓道:
“哀家南征北战三十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守城之法。”
她望着定州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赵恒此人确有胆魄。敢以身为饵,敢守孤城,敢与二十万大军周旋。
更难得的是,他麾下将士,竟也愿为他效死。”
耶律隆绪低声道:
“母后,此战即便胜了,我军也是惨胜。”
“惨胜也是胜。”
萧太后淡淡道,“只要能擒住赵恒,一切代价都值得。”
耶律隆绪望着母亲侧脸,欲言又止。
萧太后察觉,转头看他:
“皇上想说什么?”
“儿臣只是觉得”
耶律隆绪斟酌词句,“这一仗,打得太苦了。即便擒住赵恒,我军伤亡如此之重,回去之后如何向将士家属交代?”
萧太后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隆绪,你心太软。
为君者,当知‘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牺牲,何来胜利?没有鲜血,何来荣耀?
今日死的这些人,是为了大辽的百年基业,是为了契丹的万世昌盛。
他们的死,是值得的。”
耶律隆绪默然。
他望向定州城。
这座城,已流了太多的血。
宋人的血,辽人的血,混在一起,渗入泥土,汇入雪水。
耶律隆绪还想说什么,忽然,他目光一凝。
“母后,你看”
他指向西南方向。
萧太后顺着他手指望去。
夜色深沉,雪云低垂。西南天际,原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地方,此刻却隐约可见
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