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玉髓春下肚,丁谓面上泛起微红,身子也松泛下来。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的王钦若,犹豫一下,还是问道:
“定国兄不是在天雄军领兵驻守么?怎地忽然回了开封?”
王钦若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夹起一片沙鱼脍,蘸了酱料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才放下筷子。
“谓之问得好。”
王钦若端起酒杯,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天雄军呵,我倒是想在那里待着。可惜,有人不乐意。”
丁谓眉头微皱:
“此言何意?”
“还能有何意?”
王钦若抬眼看他,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寇平仲嫌我在官家跟前碍眼,又怕我在天雄军立下战功,抢了他的风头。
正好毕相‘病重’,便以‘协理朝政’为名,召我回京。”
他顿了顿:
“谓之可知,这‘协理’二字,是何意思?”
丁谓不语。
王钦若自问自答:“便是让我在政事堂坐冷板凳,批些无关痛痒的文书。
真正军国大事,他寇准一手把持,连毕相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我?
他若是真心属意于我,昔日会让我出判天雄军?今日会让我回守开封城?”
丁谓默然。
他知道王钦若所言非虚。
景德元年,也就是去岁冬,辽军大举南侵时,因王钦若是江南人,曾密请皇上“幸金陵”,被寇准斥为“怯懦误国”。
寇准素来瞧不上王钦若,又嫌他在御前动摇军心,便向皇上进言:
“参知政事王钦若,文采斐然,然不谙兵事。天雄军乃河北重镇,当遣重臣镇守。臣观钦若,智将虽不足,福将或有余。”
这话说得巧妙——
既贬了王钦若不懂军事,又给他扣了顶“福将”的帽子,堵了皇上的嘴。
皇帝本就不欲南迁,便顺水推舟,命王钦若判天雄军,兼都部署,率军驻守。
王钦若到天雄军后,倒也尽心。
他知自己不善兵事,便将防务委于麾下悍将孙全照,自己居中调度粮草、安抚百姓,倒也把天雄军守得铁桶一般。
辽军见天雄难攻,转而东进,扑向德清。
王钦若闻讯,心道立功机会来了。
他未与孙全照商议,便私自抽调八千精兵,命部将率军追击,欲截断辽军后路。
不料辽军早有防备,在途中设伏。
八千宋军陷入重围,死伤过半。若非孙全照闻讯率军拼死救援,几乎全军覆没。
此战之后,天雄军元气大伤,再无力出击。
待到澶州之战、定州之战时,天雄军只能固守城池,眼睁睁看着杨延昭、李继隆等部建功。
王钦若自知闯祸,上书请罪。
赵恒念他守城有功,未加严惩,只申饬几句了事。
寇准却抓住这个机会,以“毕士安病重,朝中需人协理”为由,奏请将王钦若调回开封。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这就好比后世踢足球,防守时让你打前锋,进攻时让你守龙门,总之,沾光的事都没你份。)
这些事,丁谓在朝中早有耳闻。
如今听王钦若亲口说出,更觉其中曲折。
他叹道:
“定国兄在天雄军,确是不易。”
“不易?”
王钦若冷笑,“再不易,也比在开封看人脸色强。至少在天雄,我能做主。在这里”
他顿了顿,举杯一饮而尽:
“在这里,我连说话都要掂量三分。”
丁谓给他斟满酒,劝道:
“定国兄何必如此?
如今毕相公病重,政事堂正是用人之际。兄乃参知政事,正当为社稷建言。”
“建言?”
王钦若看向丁谓,“建什么言?劝官家罢兵,收复幽州之事从长计议?”
丁谓正色道:
“正是。
幽州乃辽国南京,城高池深,守军不下五万。我军虽胜,然定州一战伤亡惨重,粮草军械损耗极大。此时北伐,实非良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不瞒定国兄,我掌三司,最知国库虚实。
自去岁辽军南侵以来,河北诸路加征免夫钱、和籴粮草,已耗银三百余万缗。定州之战,又拨军费二百余万。
如今国库空虚,若再北伐幽州,至少需粮三十万石、银五百万。
这钱从何而来?”
王钦若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待丁谓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谓之所言,句句在理。我也以为,幽州不当此时取。”
丁谓眼睛一亮:
“那定国兄何不”
“何不上书劝谏?”
王钦若打断他,摇头苦笑,“谓之,你太天真了。
若真能劝得动,寇准不劝?毕相不劝?
陈唐夫、冯道济安肃军跑到定州,面圣不得,反被寇准扣下批公文——你以为他们是为何?”
丁谓一怔。
王钦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寒风裹着市井喧嚣涌进雅间。
他指了指窗外:
“谓之,你听。”
丁谓侧耳。
隔壁雅间传来喧哗声,似是几个士子正在饮酒高谈。
一人声音清亮:
“定州一役,焚城退敌,斩首五万!此乃太宗朝以来未有之大捷!
依我看,官家当乘胜追击,直取幽燕,收复汉家故土!”
另一人附和:
“正是!
幽云十六州,沦陷八十载矣!太祖、太宗两朝北伐,皆功败垂成。
如今辽军新败,士气已丧,此天赐良机也!”
又有人道:
“往日只说文官治国,武人粗鄙。今观定州之战,秦翰、杨延昭、李继隆等将,哪个不是忠勇为国?
便是那留守断后的张贵,一校尉耳,竟率三千死士焚城阻敌,壮哉!”
“何止壮哉?当浮一大白!”
“饮胜!”
杯盏碰撞声、欢笑声响成一片。
忽有人击节而歌: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歌声豪迈,竟是中唐戴叔伦的《塞上曲》。
众人齐声相和: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唱罢,又是一阵大笑。
有人高呼:
“待王师收复幽州,某当亲往燕山,勒石记功!”
“同去!同去!”
喧嚣声透过板壁,清晰传来。
丁谓听着,脸色渐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