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若缓缓关窗,将喧嚣隔在窗外。
雅间内重归安静。
他坐回原位,看着丁谓:
“听见了?这便是民心,这便是士气。
满城百姓、士子、商贾,乃至街头贩夫走卒,都在议论北伐,都在称颂官家神武,都在期待王师收复幽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时此刻,谁若上书劝谏罢兵,便是倒行逆施。
莫说官家不听,便是这满城百姓的唾沫,也能淹死人!”
丁谓默然良久,低声道:
“可国库空虚,确是实情”
“实情又如何?”
王钦若冷笑,“谓之,你掌三司多年,难道不知‘拆东墙补西墙’的道理?再不济,加赋、加税、预征、和籴,总有办法凑出钱来。
只要仗打赢了,这些都不是问题。若是打输了”
他深深看了丁谓一眼:
“君不闻‘田丰故事’乎?”
丁谓浑身一震。
田丰,东汉末年袁绍谋士。官渡之战前,力谏袁绍不可轻出,当固守以待时机。袁绍不听,将其下狱。后官渡兵败,羞见田丰,竟遣人杀之。
丁谓额角渗出细汗。
王钦若缓了语气:
“谓之,我知你忠心为国,忧虑财政。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但眼下之势,北伐已成定局。
你若强谏,胜了,无人念你好;败了,你便是第一个替罪羊。”
他举杯示意:
“聪明人,当顺势而为。”
丁谓沉默半晌,终于举杯:
“谢定国兄指点。”
“谓之何必如此客气。”
王钦若举杯相迎,笑道,“你我同年,同朝为臣,当互为背腹,共扶社稷。来,干了。”
丁谓一干而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听懂了王钦若的言下之意——咱俩可是一伙的。
可要和王钦若成了一伙,那和寇准就伙不到一块去了。
然而,他眼下可离不开寇准。
三司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若无寇准支持,他坐不稳。
毕士安都提了多少会自己夹袋里的人了,都是被寇准给硬顶了回去。
丁谓心中权衡,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
“定国兄说的是。同朝为臣,自当同心协力,何分彼此?”
王钦若看他一眼,知他装糊涂,也不点破,只笑着劝菜。
两人又对饮了一轮。
王钦若这才放下酒杯,叹道:
“其实,我今日之忧,不在财政。”
丁谓抬头:
“哦?”
“财政再难,总有办法。加赋加税,苦一苦百姓,虽说是伤了国本,但也总能熬过去。”
王钦若缓缓道,“我所忧者,是武人借机起势。”
丁谓皱眉:
“定国兄此言何意?李继隆、杨延昭等将,皆忠良之士”
“忠良不假。”
王钦若打断他,“但武人掌兵过重,终究非社稷之福。
太祖皇帝为何杯酒释兵权?便是防武将坐大,尾大不掉!”
他压低声音:
“如今官家倚重武人,许以高官厚禄。
定州一战后,秦翰、石普等将必得重赏。若再收复幽州,李继隆、高琼当封侯拜相。
届时,武人势力大涨,文臣何以制衡?”
丁谓沉吟道:
“定国兄所虑,会不会有些杞人忧天了?这奖罚分明,本就是应有之理。”
“杞人忧天?我看未必。”
王钦若一边摇头,一边给他斟酒,“今日坤宁宫来了外客,你可知道是谁?”
丁谓一怔:
“坤宁宫?郭皇后?”
就在两个时辰前,坤宁宫。
美人(妃嫔品阶)刘娥正被宫女簇拥著,款款前来。
她是蜀地孤女,早年嫁与银匠龚美,后随夫入京。因善播鼗(一种乐器),被当时还是襄王的赵恒看中,纳入府中。
赵恒即位后,封为美人,颇为宠爱。
但这位昔日的美人如今已经三十有七了,而且膝下无子,全赖官家往日的恩情,才在宫中有立足之地。
所以,她待贵为皇后的郭氏颇为尊敬,晨昏问安,不曾或缺。
到了宫门,刘娥远远看见内侍送那一位贵妇离去,背影颇为陌生。
她琢磨了一下,也没多想,便径直进了坤宁宫。
殿内暖香氤氲,炭火盆烧得正旺。
郭皇后坐在榻上,身穿常服,未戴凤冠,只簪一支玉簪,显得闲适家常。
手中正轻轻拨弄著一串檀木念珠,听得宫人禀报,她便抬眼望向殿门。
刘娥自殿外盈盈而入,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柔顺:
“臣妾,问娘娘安。”
“妹妹不必多礼,起来罢,看座。”
郭皇后微笑点头,抬手示意身旁的绣墩。
刘娥谢恩落座,宫女奉上茶汤。
“妹妹今日倒是来得早。”
郭皇后笑道,“近日宫中琐事繁多,辛苦你了。”
“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何谈辛苦。”
刘娥微微一笑,语气谦卑,“娘娘凤体康健,才是大宋之福。”
郭皇后身子一向不好,耐不得操劳,而刘娥为人精细,又有宫外生活的经验,加之平日里对皇后颇为恭敬,所以郭氏也乐得将一些后宫琐事交由她帮忙打理。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起了宫中的花草景致,气氛颇为融洽。
刘娥见时机成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娘娘,妾方才进来时,见一名内侍送一位贵妇出宫,不知那位是何人?竟能得娘娘这般礼遇,入宫探望。”
郭皇后闻言,并未多想,淡淡笑道:
“你眼力倒好。那是本宫的娘家嫂子,今日特来问安,说了些家中闲话。”
刘娥闻言,低头轻啜一口茶汤,掩去眸的思量:
“原来如此。妾见那位夫人举止气度不凡,便猜想定是勋贵之家出身,果然如此。
娘娘与家人情深,真是令人欣羡。”
郭皇后淡淡一笑:
“骨肉亲情,人之常伦。
本宫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她有这份心,便让她进来见一见,说两句,也让家里人少些担心。”
可说到这里,却见皇后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刘娥察言观色,便忙关心道:
“娘娘是否有心事?”
郭皇后本就堵心,见是平日里亲近信任的刘氏,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便直言道:
“还能有什么?莫不就是家里的人,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