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郭氏,乃已故宣徽南院使、南阳郡开国侯郭守文之女。
郭氏一门,是将门中的将门。
其父郭守文,并州太原人,少时即从军。历仕后周太祖郭威、周世宗柴荣两朝,累功至供奉官。
入宋后,更得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两代皇帝器重。
郭守文一生征战,北御契丹,西平党项,南定岭南。
太平兴国初,率军平定交趾黎桓之乱;
雍熙年间,又随曹彬北伐幽州。虽岐沟关兵败,然其勇毅为太宗所重。
官至宣徽南院使、领武州团练使,封南阳郡开国侯,食邑七百户。
至道三年,郭守文病逝于任上。
太宗闻讯辍朝两日,追赠侍中、尚书令,后又追封谯王、彭王,可谓哀荣至极。
郭家兄弟四人,皆承父业,任职军中:
长子郭崇仁,现任西京左藏库副使,掌军械储运;
次子郭崇信,为内殿崇班,宿卫宫禁;
三子郭崇德,任涿州刺史——此乃遥领虚职,实为捧日左厢都指挥使,领禁军精锐;
幼子郭崇仪,年方廿五,已为阁门祗候,常在御前侍奉。
郭氏一门,父子兄弟五人皆披甲执锐,可谓当朝武将世家之翘楚。
也正因如此,赵恒在潜邸时娶郭氏为妻,既有笼络将门之意,亦因郭氏端庄贤淑,颇有将门之女的爽朗气度。
至道三年三月,太宗崩,赵恒即位。
同年五月,册郭氏为皇后,主中宫。
这些年来,郭皇后虽身子时有不豫,然将门出身,行事自有分寸,后宫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深得赵恒(原身)敬重。
只是今日,这位素来沉静的皇后,眉宇间却凝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刘娥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娘娘家中乃将门勋贵,几位兄长皆为国家栋梁,正是满门荣耀之时,娘娘何忧之有?”
郭皇后放下念珠,轻叹一声:
“荣耀?将门之家的荣耀,哪一桩不是用血换来的?”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但话堵在心头却是发慌,见面前的是信任的刘娥,终是叹了口气,道:
“方才我那嫂子入宫,说是问安,实则是有所求。”
刘娥垂眸:
“可是府上有难处?”
“难处倒说不上。”
郭皇后摇头,“她是想托我走走门路,将崇德家的两个小子——也就是我那两位侄儿,送进北伐大军,随驾出征。”
刘娥闻言,微露讶色:
“这这是好事啊!
如今满城都在传颂定州大捷,都说王师此去必能收复幽燕,立不世之功。
两位小郎君若能随军建功,正是光耀门楣的良机。”
“良机?”
郭皇后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父亲一生历经四朝,参与大小战事数十场。
他常对我说:‘为将者,当知兵凶战危,世上从无必胜之仗。每一战,都是在生死线间游走,胜了是侥幸,败了是常理。’”
刘娥默然。
郭皇后继续道:
“定州一役,陛下亲冒矢石,将士用命,终得大捷。此乃天佑大宋,亦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
可北伐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辽国南京,城高池深,守军数万。辽人虽败,主力尚存。
这一仗,谁敢说必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嫂子只想着让侄儿们去挣军功,却不想想,刀剑无眼,战场无情。若有个闪失
我郭家这些年折在沙场上的子弟,还少么?”
刘娥轻声道:
“那娘娘可曾答应嫂子?”
“自然没有。”
郭皇后断然摇头,“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法度。更何况是调兵遣将、安插亲信这等军政大事?
莫说我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了,又岂能开这个口?”
她看向刘娥,神色肃然:
“妹妹切记——我等身在宫中,享万民奉养,当时刻谨守本分。
前朝之事,自有陛下与文武百官决断。若因私情插手军政,轻则扰乱法度,重则贻误战机。
那便是祸国殃民的大罪!”
刘娥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娘娘教诲,妾铭记于心。”
郭皇后神色缓了缓,又是一叹:
“其实这些话,本不该与你说。只是只是我心中实在不安。”
她望向北方,眼中忧色更浓:
“陛下御驾亲征,如今又要北伐幽州。
我虽不懂兵事,却也知此战凶险。每每思及,便夜不能寐。”
刘娥温言劝慰:
“娘娘不必过于忧虑。
陛下洪福齐天,又有李太师、杨将军等名将辅佐,必能逢凶化吉,凯旋而归。”
“但愿如此。”
郭皇后喃喃道,忽然掩口咳嗽起来。
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郭皇后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脸色却更显苍白。
刘娥见状,知她身子不适,便起身告退:
“娘娘凤体欠安,当好生休养。妾就不多打扰了。”
郭皇后点点头,强笑道:
“今日说了许多话,倒是累了。妹妹回去吧。”
刘娥行礼退出。
走出坤宁宫时,暮色已深。
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刘娥在宫门前驻足,回望那重重殿宇。
脸色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她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在宫女的提灯引路下,缓缓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然而,无论是朝堂上的异论,还是酒楼上的高歌,又或者是后宫的叹息,这些投进水面的大大小小的石子,所泛起的涟漪,却是丝毫影响不了北进大军的脚步。
身为宿将,李继隆深知“归师勿遏”的古训。
辽军虽在定州惨败,粮草尽失,后路被断,但皮室军和属珊军的精锐尚存,萧太后为保自身安全,必然会让这两支王牌部队护着中军先行撤退。
此时若贸然迎头拦截,辽军被逼到绝境,必然会拼死反扑。
纵胜,亦是惨胜。
将宝贵的兵力对子在这里,就只能看着幽州城白白地从指缝里溜走。
故而李继隆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狠辣的策略——
主动让开主干道,任由辽军的中军和精锐部队加速北撤,自己则率领大军衔著辽军的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如同草原上,跟在迁徙牛群后面的野狼
只盯着那些掉队、落单、疲惫不堪的殿后部队,找准时机便扑上去。
分割、包围、歼灭!
一点点蚕食辽军的有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