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听出太妃话里有话,但事已至此,万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多年姐妹,面子还是要留的。
亲自动手夹起茄鲞放到南安太妃面前的白瓷釉碟中:“太妃多用些。”
太妃装作无事客套着:“老封君也用。”
话毕便自顾自夹菜,再不言语。
贾母面上沉静,心内却早已掀起大浪。心知此事今日虽被搪塞过去,太妃受挫,往后的关系再不如初不说,怕是不能善了。
底下坐着的众人也是各怀心思,但见事已掀过,便也都安心用起菜来。
一时间,正殿内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仿若从未有事发生一般。
贾母笑着吩咐:“鸳鸯,叫他们把戏折子拿来,叫太妃瞧瞧,好好热闹一番才是。”
太妃心不在焉的点了几出戏,便再不多言,只瞧着大家伙热闹,但心思已不知飘向何处。
众权贵家眷听的如醉如痴,纷纷打赏。
贵妇们伸手从桌案上抓起一把,早就用红棉绳串成把的铜钱、小银裸子。听到精彩之处,就往戏台子上头撒去,尽显奢靡。
戏台旁的芳官、蕊官茄官…边笑嘻嘻的谢恩边朝着赏银跑去。
直至未正时分,秋日暖阳透过玲珑檐角照在身上,将众人酒后的酣畅淋漓发散出困意,脸上都露出困顿之色。
“今日多谢老封君款待,只是酒意上头,我就先打道回府了。”太妃右手扶额,声音略带疲惫。
贾母见状连忙起身说着客套话:“南安太妃来府,蓬荜生辉,若是乏了,就先回去歇息,往后还有的日子叨扰。”
左右宫侍搀扶着太妃离了席,众权贵家眷也都一一行礼告辞,紧紧跟随在后头。
贾母几人送至大观园门外官轿处,至此一场宴席落下帷幕。
南安太妃走后,贾母回身吩咐:“宝玉跟姐妹们各自回房吧,只探春跟着我来。”
宝玉和众姐妹面面相觑,只得行了礼,又瞅了瞅探春。相继携手上了各自的暖轿。
待已看不见众权贵家眷的身影,鸳鸯和探春方搀扶着贾母踏上了早已候在院中多时的八抬大轿中。
一路安静,俱都各怀心思。
半个时辰后。
贾母已是换了身家常衣裳,以手扶额歪在了罗汉榻上。只瞧着厅中,从鎏金熏炉内徐徐发散而出的香雾发着呆。
老祖宗不说话,众人也是鸦雀无声。就连廊下养着的鹦哥儿此时也似乎察觉出不同,没有聒噪。
片刻后贾母叹息一声,双眼巡视着坐在下头的子孙。
王夫人坐在下首第一张紫檀木椅上,手中佛珠撵的飞快。邢夫人则是将身子侧坐,像是个无事的人般,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王夫人脸色换了几换,终是忍不住第一个朝着贾母问道:“老太太…探春的事…”
一人豁开了口子,另几人也就都跟着打开了话匣子。
“老祖宗,探春果真议了亲?”
“是啊老祖宗?”
“老祖宗,孙媳妇瞧着南安太妃临上轿前,脸色很是难看…”
贾母被吵的头疼,睁开眼;“够了!一个个的哪有大家风范,还不如三丫头!”
众人听贾母如此说,都看向探春。
探春老神在在,垂头吃茶。
贾母声音里带着疲惫:“凤哥儿看的不错,大家或许心里头也早已明白了几分,只是定要我亲口说才能相信。既如此,便告诉你们,今日几次三番拂了太妃的意思,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邢夫人想了想安慰着:“老祖宗,咱们这样的人家虽比不得太妃,但毕竟也是皇亲国戚,世受隆恩的。这点子小事…”
“小事?”尤氏在一旁担忧道:“但凡太妃张了口,那必是大事。就算是旁人推了我所求,我也会记在心中许久,何况是南安太妃。”
凤姐站起身咳了几声,笑着扭到罗汉榻边,抬手替贾母揉着肩膀:“老祖宗,孙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恩嗯了一声算是应许。
“我这话原不该当着探春的面说…咱们三姑娘虽说人品样貌一顶一的好,但…”
凤姐顿了顿,略过庶出这个词。
“就算是人中龙凤,也要讲究个门当户对才行。若是就这么嫁出去,最多也就是个清流之家。若是合了太妃的意,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于咱们府上也有好处。”
“闭嘴!”
贾母忽地直起身,双眼死死盯住凤姐。
只这一个眼神就将凤姐吓得立时跪在了地上;“老祖宗,我也只是为了咱们府里着想,并无看轻三姑娘之意,她也是我的妹妹啊…”说着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往后我不想从凤哥儿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往日挺精明的人,怎么病了这些日子,倒糊涂起来!”
李纨见状,忙伸手将凤姐搀扶到了紫檀木圈椅之中。
“老祖宗息怒,凤哥儿也并无坏心。现下还是合计合计怎么避祸才是最紧要的。”
李纨见贾母又靠回了引枕上并未理会,忙道:“媳妇觉着,太妃生气,无非是当着众多权贵家眷,面子上过不去。不如改日备下厚礼,专程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就见王夫人愁眉不展的摇了摇头:“太妃什么没见过,况且她是瞧上了人,岂是那些个黄白俗物能比的。”
一时间厅中又静了下来,只闻滴漏沙沙声。
众人一筹莫展,鸳鸯瞧见厅内光线暗了下来,忙吩咐小丫头们将屋内灯盏全部点亮,烛火光晕映在脸上,凭添凝重。
“若是真嫁了…”
“糊涂!”邢夫人话还未说完,就被贾母冷不丁一嗓子堵在了口中。
只能垂头吃茶,掩饰尴尬。
薛姨妈接口:“老祖宗考虑的周全,哪有妹妹倒先嫁到姐姐前头的道理。”
贾母看向探春:“三丫头,你是怎么想的?”
探春将手中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跟前福了福身:“孙女想着或许有一计可叫太妃不至于太怀恨在心?”
众人看向探春眼神不一,贾母更是探起身子,望向探春的眼神满是惊喜。
凤姐捂着脸的手,忽地一顿,巾帕下的眼神忽明忽暗。
“三丫头,说来听听。”
“是,老祖宗。孙女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