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南安王府的花厅中,紫檀木贵妃榻上的锦垫已是换了三回,仍未让南安太妃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仍旧不时的轻叹着换着姿势,厅内的宫侍,紧贴墙边,屏声静气生怕一时惹了太妃不快。
忽地一个宫侍疾步从外撩开珠帘,矮身凑近贵妃榻,低声传话:“太妃,贾府贾探春已在外候着多时了。”
话音刚落,太妃猛地坐起:“你说谁?探春?”
忽闻此事的惊讶,慢慢转换成得意的笑:“扶我起来梳妆。”
探春瞅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慢慢从窗台处移到了铺着绣金牡丹围布的紫檀木桌案上。
轻笑着又吃了一口茶。
昨日商议好后,便知今日前来太妃定是要下她的面子瞧。如此正好,就怕太妃当做无事,那麻烦可就大了。
“三姑娘进去罢。”一名宫侍将珠帘高高打起。
探春微微点头,整了整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比甲,稳步走入。
刚进里间,就间太妃打扮的珠光宝气,正斜倚在引枕上瞅着她。
“给太妃请安!”
半晌后:“你来了,起来罢。今日来府上…可是想明白了?”
探春不慌不忙的起身,抚了抚裙角,又行了个大礼:“回太妃的话,探春今日来,是替贾府上下来探望。”
“这么说,那件事终究还是我的奢望了?”
“民女斗胆,太妃若真心想寻一义女承欢膝下,也不是什么难事…为着您着想,若是勉强行事,反倒失了天伦本意。”
太妃连连冷笑:“你可知满京城多少家的闺秀盼着这个名份?!”说着慢慢坐起了身子,示意宫侍退出了屋内。
“民女正是为这事来与太妃商议的…若不是我父母长辈在堂…”
太妃听出了未说出口的话意,心里舒坦了两分,长呼一口气:“到底为着何事?”
“昨日宴后,思来想去。得太妃抬爱,必要回报几分。既不能承欢膝下,那也不能叫太妃太过失望。必要替太妃需个真心孝敬,不贪图势力的方可。”
太妃听了大笑出声。
却也戳中她的心事:“如何寻得?”
探春朝前走了几步,缓声说道:“太妃时常觉得寂寞,可常设个诗社,邀些个真性情的姑娘,每月小聚。既能识人,又缓解寂寞,岂不是两全其美。”
“诗社?”
“是诗社!我们府内姐妹时常聚在一起题诗吃酒,不如太妃…时日久了必能寻得真缘。”
太妃听到真缘两字时顿住。
眼见南安太妃神情几番转换,探春知道已是动了心思。
连忙打蛇随棍上追问:“太妃意下如何?”
“此主意甚好,我却是没有看错人,可惜了…”说到此处太妃话音一转;“既主意是你出,解铃还须系铃人,便由你协理可好?”
探春心念电转,若是拒绝,今日必是白来一趟。
“探春不敢妄言定在哪日,只应下太妃若有了诗社,定过府相邀,我先叫琏二嫂子留心京城里的人选可好?”
太妃长叹一声;“好孩子你过来。”
探春听了连忙上前,只见太妃随手从腕子上将一串沉香木佛珠取下,套在了她的腕子上:“这个赏你。”
探春下意识要拒绝,太妃却按住她的手:“我只盼着我的真缘了。”
听太妃如此说,便未再拒绝。
跪在地上郑重行礼:“谢太妃赏赐!”
南安太妃见了,方露出真心的笑。昨日起陈积的怨气,已是消去一大半。
一时暂时放下心结,宾主尽欢。
待探春回到贾府时,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下了轿,脚还没站稳。“三姑娘可回来了,老祖宗让我来迎你。”
探春抬眼见是鸳鸯,笑了笑:“更深露重的,何必非要到大门处来接。”
话还未说,探春后知后觉的皱起了眉:“可是老祖宗那里有什么事?”
鸳鸯面露尴尬,举起风灯照亮:“三姑娘,老祖宗在等你,是姨娘的事…”
探春听了恍然大悟,这两日光琢磨太妃之事,竟是将最糟心的事抛之脑后。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的。
探春不再言语,紧跟在了鸳鸯身后。
荣禧堂内一片静默,只听见沙漏声。
贾母脸色不耐的坐在榻旁,小丫头跪在脚踏上轻轻捶腿。
琥珀站在窗棂处,垫脚不时朝外看去:“老太太,三姑娘到了。”
门帘从外掀起,探春跟在鸳鸯身后走了进来。
贾母听到脚步声,扶着小丫头的手慢慢坐直身子;“三丫头坐着吧。”
探春给老太太行了礼后,在紧挨着贾母榻旁的绣墩儿上坐了。接过茶盏浅浅吃了口茶,便等着贾母开口。
还未开口,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今儿这么晚了还叫你来,是要与你商量一桩事。”
探春将茶盏放到案几上:“老祖宗您说,孙女听着,全凭老祖宗做主。”
贾母听了,心内更加怜惜三丫头的懂事。
“姨娘那,行事愈发的不成体统,在酒宴上疯癫无状,不能再放任了。只是…于你我是心有不忍。”
见探春并未应声,贾母又张口:“按家法,逾越主母,不分尊卑,当着众多家眷做出格的事,打了贾府的脸…毕竟是你生母,这事该如何处置?”
探春默了片刻:“老祖宗的好意我自是知道的,既是看重我,才会问我。我也据实回话,姨娘是我生母没错,但…”说到此处也是长叹一声。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
“姨娘她,虽说往常行事没章法、不着调。但平日也并未见如此放肆,孙女想着,是不是事出有因,还未可知。孙女这么说也并不是开脱,既坐出了这等事,就是把往常老祖宗的教诲和恩典抛在了脑后,您要如何处置,探春并无半句求情的话。”
“果真?”
“是。若是只因姨娘是我生母,就放任。那孙女往后还如何在府内协理家事,如何服众?”
探春起身朗声道:“姨娘若能改过,孙女也是欢喜的。”
贾母凝视良久:“好孩子…怪不得太妃非要收你为义女,往常竟是我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