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嘴角噙着冷笑:“这事更需谨慎些,大老爷最重颜面你是知道的。若是直接去说,怕是反倒叫他疑心。得让她们自己觉得这门亲事不妥才行。
“嗯,嫂子说的是,我今日就叫人去打探孙家的消息。“随即又压低声音:“若要断这两桩祸事,需得连环计策。”
“哦?三丫头已有成算了?”
“香菱的事,可从夏金桂继兄夏三入手。听闻此人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凤姐勾起一侧唇角:“叫夏金桂应接不暇?
凤姐拍了拍探春的手:“与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待你寻到消息……“凑到探春耳边低声说着。
两个明白人凑在一处,又细细的商议了半个时辰,探春方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处,脚步一顿,忽然回头:“嫂子今日相助,妹妹铭记于心。
凤姐笑着,眼神微闪,目送着探春的背影消失。
送走了探春,平儿又将那碗重新热过的参汤递过来:“奶奶真要与三姑娘联手?
“平儿,你说我如今这般境地,还能如何?再者说,三丫头重情义,从香菱的事上就能瞧得出。万一往后……要她承了我的情才好。里子面子都有了,何乐而不为。“说着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平儿见凤姐的精气神眼见的好了几分,心下默然。
凤姐又将眼神望向窗外:“再一个,我病的这些日子,外头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若再不做些什么,往后只怕这府里真就没我的位置了。
说罢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等着瞧罢,着两桩事办成,我要让贾府所有人知道,着荣国府离了我王熙凤,换谁都不行!
平儿瞧着面带病容的凤姐,眼前浮现的是初入贾府时。那时的她是何等风光,何等要强。
如今虽病成这样,那颗要强的心,却并未磨掉半分。
“平儿,去把妆奁端到炕几上。替我梳个好看的头。“平儿应声而去。
铜镜中,凤姐面色苍白,眼中却重燃斗志,显出往日的锋芒。平儿仔细的帮她抿着发髻,又插上那支金凤布摇,凤嘴里衔着的红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流光溢彩,仿佛从前那个王熙凤又回来一般。
凤姐瞧着铜镜里的自己:“病了这许久,也该四处走动走动了。去,请琏二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与他商量。”
平儿会意,转身去了。
凤姐端坐在榻上,只觉得病好了一半。探春虽聪明,终究只能是个帮手,这荣国府……她还要做那个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
这一等就到了掌灯时分。
窗外大风卷着落叶刮在窗棂上,发出的声音没个消停,凤姐不停瞅向外头。
正沉吟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跑着进了屋子:“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先是平儿小跑着进来,没过多久伴随着沉重的靴子声,贾琏掀帘子侧身走进里间。
进了屋子贾琏将大氅脱下扔给了平儿,露出里头那件宝蓝色长袍。
凤姐只瞧了一眼,那袍角处沾着泥点子。
撇了撇嘴,心道不知又从那处胡混回来,但却并未张嘴问出来。
贾琏接过平儿递来的热茶,端在手上,透过氤氲水气,瞄了眼凤姐,径直坐在了对面的圈椅中,只等着凤姐开口。
凤姐抚了抚发髻,并未再说些旁的,单刀直入:“今日叫你回来,是有要紧事商量。第一件,香菱那丫头,再这么着,怕是要死在薛大傻子手里。第二件,孙绍祖那畜生妄想娶迎春,那是个什么东西,谁不知道,不能眼睁睁瞧着二妹妹往火坑里跳。
贾琏将脸从茶盏中抬起,像是瞧个陌生人般的上下打量了凤姐几眼,翘起二郎腿:”奇了,奇了……香菱那丫头是薛家的人,咱们管不着。”
“管不着?”凤姐冷笑:“那二姑娘呢?”
贾琏这才正眼看向凤姐,烛火照映下,竟是找回了从前的几分颜色。
再一细瞧,今日竟是打扮起来,头插金凤,唇点口脂。那双丹凤眼里闪着灼灼的光彩。
贾琏轻笑出声:“怎么琏二奶奶,如今换了手段,改使美人计了?”
凤姐被气笑,啐了他一口。只在片刻后脸色又庄重起来,坐到他身侧,声音压低:“香菱要救,迎春的婚事也要断!”
贾琏怔怔看着凤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些年俩人之间只剩算计和怨恨。他几乎忘了,刚成亲时,她也曾是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热的女子。
“你想怎么做?”贾琏不自觉问出口。
“我要琏二爷从中做几件顶要紧的事!你在外头结交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交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贾琏忽然笑了:“我就说奇了,你王熙凤也有心软的时候,竟然想着救人,这是转了性儿,要当菩萨了?”
“随你怎么说,现下没心思跟你斗嘴”凤姐别过脸去。
贾琏站起身,走到窗前。
半晌后霍然转身:“你要我怎么做,直说便是。”
凤姐听了这话,知道他是愿意了。便也走到窗前,将声音压的极低:第一件,找个有姿色的粉头陷害夏金桂继兄夏三。这第二件……”
凤姐与贾琏头抵着头,细细的说了小半个时辰。
贾琏重新坐回圈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烛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许久后,抬头问到:“你筹谋多久了?”
凤姐挑眉轻笑:“这么点子事,还用筹谋多久,这里头也有三丫头的主意。”
贾琏叩击桌案的手顿住,坐直身子:“这里头还有三丫头的事?”
“旁的不需你知道,这次是我跟三丫头联手行事,你只说你应还是不应。”
贾琏拿起案上的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应!为何不应!”眼中闪着凤姐许久未见的光彩:“不过这事的从长计议。孙绍祖那厮不是好相与的,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凤姐看着贾琏那张风流倜傥的俊脸忽地问道:“你为何应的这么干脆?”
贾琏听了叹了口气:”凤哥儿,你我夫妻这么多年,真是……”负起的别过脸,闷声道:“迎春是我妹妹,我不能干看着。香菱……那也是个苦命人。我贾琏虽不是个东西,但还没混账到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的地步!
凤姐听了,不知为何,鼻子一酸,连忙低头掩饰。
片刻后:“要快!二妹妹那边,老爷已经在找人合八字了!我瞧着只怕是撑不住几日……“
贾琏眼神闪了闪,正色道:“放心!
见贾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狡黠:“你夫君旁的本事没有,这些个歪门邪道最是在行!”
忽地又补上一句:“你想的倒是周到,琏二奶奶还是那个脂粉堆里的女英雄。”
凤姐苦笑:“这些年,我除了算计,还会什么?”
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片刻。
那些互相算计,彼此伤害的日子,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俩人之间。
凤姐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夫妻二人,隔着炕几而坐。烛火在中间跳跃,将俩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