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和侯景带著三百余骑兵出发了。
按照先前陈度的布置,这要一锤定音的骑兵先是要远离陈度自己的车盾大阵,隱藏到大约五六里外的的背山树林遮掩之处。
只派几个斥候,一看到远处陈度的大旗升起,便立即起兵来援。
从他们隱藏的地方驱马赶往陈度旗帜所在,算上整理队形集合然后分兵等种种琐碎,也需要一刻多功夫。
这时间说不长也不长,说短肯定也不短!
因为刚才高敖曹和侯景亲自去探,只是远远望去就已经颇为心惊胆战!
陈度那个车盾大阵看去原本还是一个黑点,可现在是足足大了好几圈!
当然不是魏军多了几倍,而是因为陈度已经领著几百步卒被柔然骑兵围的死死的!
除了那个陡然升起的陈字大旗外,已经看不到任何其他能代表陈度军队尚在的痕跡。
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如同被铁桶围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为激励军心,刚各自运足真气来喊集合出发。
但其实此时无论是侯景还是高敖曹,又或是身后的徐显秀,还有呼延族,其实都是心惊无比!
只不过口上没有说出来而已。
大家早就想去救陈度了!
但是————
按照陈度事先和所有人商议的计划里,不到陈度举旗一刻,所有人不得有任何一部来援!
因为按照陈度所说,不到柔然核心精锐绞杀进自己军阵,都不到锤砧之法的锤子落下时刻。
过早进攻只会让柔然人能调拨出核心精骑分兵来挡。
那样反而最后可能会落个全军覆没的结局!
所以侯景和高敖曹才一直隱忍不发。
时间分明没过多少,却极为煎熬!
刚才甚至一时安静到各人都能听到各自心跳。
高敖曹一边带人等著后面骑兵整理好前进速度最快的纵队队形,一边走到山坡最高处,勉强压住心中忐忑,对著脸上依旧神色自若,骑到马上仍然有些跛脚的侯景来道:“还是那句话,事先一切都按陈度陈军主先前的安排来做。不过,我们这边的规矩依旧是大方向定下,到时候遇到其他情况都是靠自己隨机应变,莫要死板。”
侯景沉默点头,心里想著的是还需要你这等中原內地世家子地教我?
等著后面队伍整理好阵型这么一小会,高敖曹心中又是嘀咕了一下。
虽说此时情势紧张,但自己心中也是存了考察一下这批从怀荒来的人水平如何之意。
结果这个侯景一脸的淡定!
极为出乎自己意料!
要知道他的老大哥高欢可是和陈度一起呢,此刻真的是生死未知。
说来这边焦急等待的时候,高敖曹徐显秀他们私下也不是没说想过这件事,就是陈度是不是故意把高欢留在那里的?
否则的话,这批从怀荒过来的援军如何肯出全力?就怕他们扯了后腿。
现在看来这个侯景,虽说左右看著还是不像能骑马打仗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何陈度让他单领一翼。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廝颇有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至於侯景,此时心中其实也是在这么想高敖曹这帮人的!
如何这般淡定的?
还真能做到令行禁止?
骑兵里面有高车突骑也有汉人骑兵,居然能丝毫不乱。
大大出乎侯景意料。
不管两拨人之间如何心思各异,此时只过了一会,全速奔袭的长纵队阵型已经完全整理完毕。
按照先前陈度的布置,就是两人將会一路冲绕个弧形,在绵延低矮坡地遮掩下,绕到柔然军队的后面,也就是稍北边一些的位置,而不是直接冲阵。
隨后再分为左右两翼卷击柔然后军。
此举是为了先彻底断绝柔然人那边的后援。
只是战场从来多变,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按照原来计划来。
当高敖曹侯景所率援军在前往驰援陈度的路上,果不其然遇到了意外。
前方斥候骑兵匆忙来报,在本应该突击队柔然侧后平坦地上,居然发现了一大队柔然骑兵!
而且数目不少!
徐显秀神色倒是要淡然的多,跟著高敖曹和侯景翻过山地去看:“陈军主早就说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且看看是哪家部眾?”
“似乎是铁弗匈奴一部。”在怀荒那边,因为离著匈奴大部定居的沃野镇更近,所以侯景很快就认出来了。
只是远远看过去,就大概能分辨出来,就是铁弗匈奴部族那边的装束。
话说这铁弗匈奴那边有什么特殊装束呢?照理说这马上骑兵,基本护具都是一般,无非就是面帘、护颈、当胸、马身甲。 而稍微轻骑则是身上皮衣皮甲,甲片稍长,就有一两块护心甲片,更长更厚重一些,也就仅此而已。
不过铁弗匈奴部族原是十六国时期的赫连勃勃所传,当时就以统万城之坚固而著称,其铸甲技术也极为高超,所谓:赫连勃勃“性好工巧,造五兵,器械精锐,凡所配置,皆铭勒其上,以为永式,精鎧甲,矢不能入。”
所以侯景一眼就看出来了,来者乃是铁弗匈奴部族。
“是破六韩部族?奇怪他们怎么还来?”
“破六韩?”
“那不是我们之前杀掉的那个破六韩孔雀?”
“不错,我曾和高欢高大哥去过沃野镇,也是往来一番,做个武官之间联繫。”侯景一抬手,身旁那跟著过来的怀荒徐氏部曲个个都停了下来。
“看他们这行军阵型,破六韩一族没有错。”
“可破六韩孔雀已经死了啊?”
“我记得,陈度说过,他有个儿子破六韩常,也是匈奴一族年轻才俊————等等,后面似乎还有队伍!”
隱隱绰绰之间,在柔然围困陈度部队的广大侧后方遮护的骑兵,似乎还有另外別的队伍。
这一次高敖曹立刻认出来:“是阿史那土门,我认得!”
铁弗匈奴部族的人似乎有些伤势,队形有些不齐,但是阿史那土门的突厥队伍確实队形完整。
侯景和高敖曹对视一眼,已经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必然是那个匈奴部族上去碰了一下陈军主,然后碰了一鼻子灰下来,这个时候跟著阿史那土门一起保护他们的侧翼。”
如此一来,便和计划之中出了极大的偏差,因为在计划之中,柔然大部队应该主动集结在陈度那边围攻那个车盾之阵才对!
徐显秀、呼延族只在后面等著高敖曹和侯景做决定,而侯景也看著高敖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时此地,高敖曹其实就是援军名义上的统帅。
只在片刻之间,高敖曹就已经下了决断,望著足在两里之外遮护,且似乎在慢慢往自己这边侦查过来的柔然侧翼骑兵,突然厉声喝道:“侯景听令!”
侯景在马上拱手:“在!”
“阿史那土门所部,我素知其习,由我亲率左翼军引之南下,陷其阵足矣!”
“陈军主贺六浑並我等眾兄弟的性命,全繫於你右翼军援救!速去!”
侯景当然知道,此时对面一大群柔然骑兵过来,足足也有四五百之数。
而己方这里拢共不过两三百骑卒。
换句话说,高敖曹是主动以身犯险!
要知道,这不是步兵作战,骑兵作战,人数一少,这骑兵很容易直接全数溃散。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步兵还能依託工事地形阵型抵挡,而骑兵极容易因为骑兵相互之间衝锋士气,乃至於各种心理的变化,进而迅速造成一场溃败。
所谓攻的也快,败的也快,来去皆如风,便是这道理。
步兵想跑,那两条腿,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骑兵在广袤大草原上跑,那是真的能出现一鬨而散的溃散情形!
不过因为当时就分为了左右两翼,所以高敖曹带的左翼军也就是一百多骑,再加上此前他吸引柔然人追击的经验,感觉也確实可以抵挡吸引一番柔然侧翼部队。
正当侯景点头应允,带著自己右侧兵马,准备从后面离开,然后绕一个大圆弧迂迴过去————
“等等!”
侯景愣住,勒马一停回头来看。
只见高敖曹脸上根本就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如何这就走了?”
侯景马上明白过来,估计这高敖曹是想把自己的右翼兵再分一部给他,心中当即看不起这表面看上去十分豪迈的北地汉子。
不过大军当前,要引著那些柔然人走,也不是一件易事,这边侯景正要点头分自己的兵过去。
就看到高敖曹朝著自己身后的徐显秀一指:“如何只带这些人过去?把他们也带上!”
“只留二十骑於我便是!”
侯景几乎是瞬间本能的反应,瞪著眼睛来喊:“你这是找死!”
高敖曹看著远处隱隱绰绰过来的柔然侧翼部队,冷声来笑:“我带著五十一百骑过去,他们如何肯来追?”
“你带著一百来骑过去,如何能救下陈度!还有你那高大哥!”
“莫再多言!”
“速速从后面绕去!”
侯景愕然,不过只是沉默片刻,便隨即在马上郑重拱手,也不再多说一言,带著同样沉默肃然的呼延族还有徐显秀径直从绵延山坡后绕去。
高敖曹回头看著自觉留下的二十来骑,这些都是先前自己袭扰柔然前锋时候带著的精锐,反倒是笑著来言:“如何?现在反悔还能跟著侯景走!”
眾人齐齐无声勒马来看。
一时间只有马匹粗重火热的呼吸声。
“好!便与我一同冲了那狗屁蠕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