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那老货滚蛋了。
连滚带爬,跟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似的,带着朱辰那道几乎是“灭门预告”的口谕,一头扎进了后宫的深水里。
偌大的奉天殿,终于清净了。
空旷。
死寂。
只有穿堂风呜咽著刮过,卷起地上没擦干净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朱辰没急着动。
他依然瘫坐在那张硬邦邦、凉飕飕的龙椅上。这把椅子,全天下男人都想坐,可真坐上去了才知道,这玩意儿膈屁股,还不暖和,就像是坐在一堆死人骨头上。
“呼”
朱辰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藻井里盘著的金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那股子躁郁的火,虽然刚才杀了几个人泄了一些,但还没灭。
他现在还不是皇帝。
只是个监国。
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名义上还是暂借的。
“来人。”
朱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却像是两块铁片刮擦,听得人耳膜刺痛。
殿门口,一个一直缩著脖子、却没敢跑的御前带刀侍卫,浑身一激灵,硬著头皮挪了进来。
这人刚才就在门口站岗。
里头又是喊杀,又是砍头,又是抄家,他全听见了。这会儿看着满身血污、像个修罗一样坐在龙椅上的朱辰,他只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参参见殿下”
侍卫“噗通”一声跪下,头盔磕在金砖上,声儿挺脆。
“你叫什么?”朱辰瞥了他一眼。
“卑职卑职赵虎。”
“名字挺俗,但也挺好记。”
朱辰站起身,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一步步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哒、哒、哒”,像是死神的倒计时。赵虎趴在地上,感觉那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自己天灵盖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甲胄。
“别抖。”
朱辰走到他面前,用带血的刀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朕今天杀够了,没空杀你。”
赵虎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谢谢殿下不杀之恩”
“有腿吗?”朱辰问。
“啊?”赵虎一愣,“有有”
“有腿就去替朕跑个腿。”
朱辰眯起眼睛,目光穿过殿门,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
“给朕传一道口谕。”
“传锦衣卫所有在京的千户,不管是当值的、轮休的、在家睡觉的,还是正趴在女人肚皮上快活的。”
朱辰伸出两根手指,在赵虎眼前晃了晃。
“两个时辰。”
“朕给他们两个时辰。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全部滚到郕王府集合。”
赵虎傻眼了:“王王府?不是在北镇抚司吗?”
“朕说的是郕王府。”
朱辰低下头,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那是朕的家。”
“记住了,是所有千户。少一个,朕就拿你是问。”
“要是有人敢不来”
朱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就告诉他,马顺在下面挺寂寞的,朕打算送几个人下去陪陪他。”
“滚去办!”
“是!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赵虎如蒙大赦,爬起来撒丫子就跑,那速度快得像是屁股后面著了火。
朱辰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巍峨的奉天殿。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这是大明的脸面,也是权力的绞肉机。
他很清楚,今天这帮文武百官之所以跪他,怕他,甚至刚才还有人喊“万岁”,不是因为他朱祁钰有什么王霸之气,也不是因为他众望所归。
纯粹是因为,没得选。
土木堡那个坑太大,把大明的脊梁骨给填进去了,顺带着把皇室宗亲里能顶事儿的男人都给填进去了。
这北京城里,能扛大旗的成年王爷,就剩他这一根独苗。
要是还有哪怕一个别的王爷,比如那个两岁的太子再大个十岁,或者哪怕有个其他的叔伯兄弟在。
这帮人精一样的文官,绝对不会选他这个庶出的、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软柿子”。
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什么?
是个备胎。
是个用来顶雷的临时工。
是这危急关头,哪怕死了也不心疼的耗材。
“临时工?”
朱辰嗤笑一声,把刀往腰带上一别,大步走出殿门。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他身上的血痂发紧。
“既然让朕坐上了这个位置,哪怕只是暂时的”
朱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那这就只能是朕的。”
“想用完就扔?”
“想等那个叫门天子回来,搞什么夺门之变?”
“想让朕累死累活干几年,然后被一根绳子勒死在病榻上,只活个窝囊的‘景泰八年’?”
历史上的朱祁钰就是这么死的。
好人没好报。
救了大明,却救不了自己。
“做梦。”
朱辰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既然来了,朕就不可能只有景泰八年。”
“朕要的是万岁。”
“谁要是想把朕从这椅子上拽下来”
“朕就把这椅子拆了,当成棺材板,把他全家都钉进去!”
…
“摆驾,回府!”
朱辰一声令下。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殿外的护卫们赶紧围了上来。这帮人都是原来的王府亲卫,刚才一直守在外面,虽然没进去,但听着里面的惨叫声和求饶声,这会儿看自家王爷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那个温文尔雅、见人三分笑的王爷不见了。
现在走在前面的,是一头刚刚尝过血腥味的狼。
从皇宫到郕王府的路并不远,也就几里地。
但这几里地,走得并不顺畅。
朱辰坐在轿子里,身上那股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他脑仁疼。但他没闭眼,而是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天快黑了。
但这北京城,却热闹得像是炸了锅。
乱。
真他妈乱。
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的,推著独轮车的,背着老娘的,抱着孩子的。
哭喊声、叫骂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
“快跑啊!瓦剌人杀进来了!”
“不想死的赶紧往南门跑!”
“我的儿啊!你别乱跑啊!”
路边的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龙,伙计拿着木板正在封门,却被愤怒的百姓砸开了窗户。
“凭什么不卖了!我有钱!”
“涨价了!一两银子一斗!爱买不买!”
“奸商!砸了他!”
朱辰看着这一幕幕。
这就是亡国之相。
秩序崩塌,人心如鬼。
而在街道的中央,几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在横冲直撞。
那是有钱人的车。
家丁拿着棍棒在前面开路,谁敢挡道就是一棍子。
“滚开!没长眼吗?这是尚书府的车!”
“撞死了活该!一群穷鬼!”
车轮从散落的包袱上碾过,甚至差点碾到一个摔倒的老人。
朱辰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乱吧。
越乱越好。
乱了,旧的规矩才好打破。乱了,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所谓“体面”,才会被踩进泥里。
只有在这样的乱世里,手里有刀的人,说话才算数。
这些想跑的富户,想发国难财的奸商
朱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都是朕的钱袋子啊。
跑?
往哪跑?
这九门早就让于谦给封死了。
你们现在抢得越欢,攒得越多,等会儿朕杀猪的时候,油水就越足。
“王爷,到了。”
轿子停下,外头传来管家老刘颤巍巍的声音。
朱辰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疲惫被他强行压进了骨髓里。
他钻出轿子。
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郕王府”三个金漆大字的牌匾。
这几个字是先帝爷赐的,透著股皇家的贵气。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大本营。
在皇宫里,那是太后的地盘,墙缝里都塞满了眼线,连只苍蝇是公是母太后都知道。
只有在这里,在这座王府里,他才能真正地松口气,也才能真正地磨快手里的刀。
“王王爷?”
管家老刘提着灯笼,凑近了一看,吓得灯笼差点掉地上。
“您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哪来的血啊?快!快叫大夫!”
老刘吓坏了。
自家王爷早上去上朝的时候还是一身干干净净的亲王袍,怎么回来就成了个血葫芦?这脸上、身上,全是黑褐色的血痂,看着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慌什么。”
朱辰推开老刘伸过来搀扶的手,大步迈上台阶。
“不是朕的血。”
“是那帮杂碎的。”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语气森然:
“开中门。”
“把府里所有的灯,灯笼,蜡烛,全都点上。”
“亮堂点。”
老刘愣住了:“王爷,这这都晚上了,点这么多灯干嘛?咱府里不过节啊”
“过节?”
朱辰笑了。
他跨进门槛,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今晚比过节还热闹。”
“今晚,朕要在这里,请客。”
“请客?”老刘更懵了,“请谁啊?”
“请一群能杀人的恶鬼。”
朱辰
“还有。”
“吩咐厨房,杀猪,宰羊,把酒窖里的好酒都搬出来。”
“今晚,这王府里不许灭灯,也不许睡觉。”
“朕要在这里,见几个人。”
朱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走进正厅。
朱辰把那把沾满了鲜血的绣春刀“哐当”一声拍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但这把刀的煞气却更重了。
几个小丫鬟正准备上来奉茶,一看到那把刀,再看到朱辰那张阴沉的脸,吓得茶盘子都在抖。
“下去。”
朱辰挥了挥手。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正厅五十步。”
“靠近者,斩。”
“是是”
丫鬟们如蒙大赦,逃命似的退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下朱辰一个人。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满脸血污。
那身原本象征著亲王尊贵的团龙袍,现在皱皱巴巴,上面全是黑一块红一块的污渍。
看着像个疯子。
也像个亡命徒。
“朱祁钰啊朱祁钰”
朱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
“
“可惜,好人当不了皇帝,老实人也守不住这北京城。”
“这身皮,你穿着太累了。”
他伸手,粗暴地扯开了领口的盘扣。
“撕拉——”
脆弱的丝绸被撕裂。
朱
他光着膀子,露出了精瘦的上身。
虽然不够壮硕,但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著,充满了爆发力。
“来人!”
朱辰喊了一声。
管家老刘捧著一套衣服,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王王爷,换洗衣裳准备好了。”
“拿进来。”
朱辰转过身。
老刘手里捧著的,不是平日里穿的常服,也不是睡觉的寝衣。
而是一套铠甲。
一套暗红色的、这几年一直挂在书房里当摆设的锁子甲。
那是朱辰特意吩咐的。
“王爷您这是要”老刘手都在抖。
“给朕披甲。”
朱辰
“今晚来的都是丘八,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人。”
“穿得太斯文,压不住他们。”
老刘不敢多话,手忙脚乱地帮朱辰穿戴甲胄。
内衬,锁子甲,护心镜,战裙。
一层一层。
沉重,冰冷,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当最后一条束带系好。
朱辰重新站在铜镜前。
那个文弱的王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著铁血气息的统帅,一个随时准备冲进战场的暴君。
他拿起桌上的绣春刀,重新挂在腰间。
“当啷。”
刀鞘撞击甲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真好听。
比那些文官的之乎者也,比那些太监的阿谀奉承,都要好听一万倍。
“王爷。”
老刘在旁边小声提醒。
“外面有人来了。”
“说是锦衣卫的千户们,来得挺齐。”
朱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两个时辰,刚过了一半。
这帮人来得倒是挺快。
看来,对于权力的渴望,确实是最好的鞭子。
“让他们在院子里候着。”
朱辰整理了一下护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屋。”
“先晾他们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