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紫禁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发霉的黑布死死捂住，透不出一丝星光。平日里，这深宫大内连咳嗽声都得压在嗓子眼，可今晚，慈宁宫里却炸了锅，动静大得仿佛要掀翻屋顶。
“咣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炸裂的哀鸣。
那是一尊万历年间的青花龙纹大缸，内务府几千两银子孝敬上来的宝贝，此刻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狠狠推倒，在金砖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臀位！”
“这个杀千刀的逆子！！”
孙太后站在大殿中央，发髻散乱，金钗摇摇欲坠。那张平日里端庄雍容、母仪天下的脸，此刻狰狞得像个市井泼妇，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挤在了一起。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殿门口，指甲盖都要掐进肉里。
“他怎么敢？！他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婢女生的贱种！一个平日里见了哀家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他怎么敢让人传这种话？！”
就在刚才，那个平日里像条老狗一样听话的金英，跪在一地狼藉里，把朱辰在奉天殿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原封不动、甚至带着点哭腔复述了一遍。
什么“后宫也得出钱”。
什么“不出钱就别想活”。
最让孙太后崩溃，也最让她感到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的，是最后那句——
“若是城破，为了避免靖康之耻，朕会先把后宫杀光，烧成灰！”
这他妈是人话吗？ ！
这是当儿子的该对嫡母说的话吗？ ！
孙太后只觉得一股子滚烫的血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珠子都红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要炸开。
“反了这是反了天了啊！”
她猛地转身，像个困兽一样在殿里乱转，随手抓起桌上的玉如意，“啪”的一声狠狠砸在柱子上，断成两截。
“哀家早就看出来了！这朱祁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平日里装得唯唯诺诺，见人三分笑，像个软柿子任人拿捏。那是装的！都是装的！”
孙太后嘶吼著，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得殿外的宫女太监瑟瑟发抖。
“他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早就盯着那张龙椅了！早就想造反了！如今皇帝北狩，他借着监国的名义，终于露出了獠牙！”
孙太后越骂越气，可骂着骂着，一股子透彻心扉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脖子。
她想起了白天在奉天殿传来的消息。
朱辰杀人时不眨眼的样子；他把太后亲军当猪狗一样屠杀的场景；还有他撕碎南迁诏书时的那股子狠劲。
现在，这把刀，终于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要钱？”
孙太后冷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他哪里是想要钱？他这是要哀家的命！是要把哀家的尊严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是想告诉哀家，这大明朝现在姓朱，但那是他朱祁钰的朱！没哀家说话的份儿！”
“还说什么靖康之耻”
孙太后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凤椅上，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那是威胁！”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是在告诉哀家，如果哀家不听话，如果不把棺材本吐出来，如果不老老实实当个哑巴”
“他真的会杀了哀家！”
“甚至不用等瓦剌人进城，他就会动手！”
这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孙太后感到窒息。她掌权这么多年，斗倒过权臣，压制过宗室，玩弄过多少人心？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路数。
不讲规矩。
不讲孝道。
不讲脸面。
就是跟你玩命。
你跟他讲礼法，他跟你讲刀子；你跟他讲祖宗，他跟你讲灭族。
这就是个流氓！是个无赖！是个披着龙袍的疯子！
“太太后息怒啊”
金英跪在一地的瓷片上，膝盖都被扎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袍子，但他一动不敢动，只能把头埋在裤裆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息怒？你让哀家怎么息怒？！”
孙太后猛地看向金英，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
“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是司礼监掌印！你就看着那个庶孽如此羞辱哀家？你就看着他把哀家的脸皮扒下来？”
“你手底下那些人呢？东厂呢？锦衣卫呢？都死绝了吗？！”
“奴婢奴婢也没办法啊”
金英哭丧著脸，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一大把。
“太后您是没看见那奉天殿里，血流成河啊！马顺那是被活活打死的啊，脑浆子都流出来了！”
“锦衣卫？锦衣卫早就反了！那帮杀才现在听他的话，跟疯狗一样满城抄家呢！”
“武将们全疯了，跟着他要去拼命，连家丁都捐出去了！”
“就连于谦那个硬骨头于谦，都给他跪下了！”
金英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太后，变天了啊。”
“现在九门封闭，皇宫大内的侍卫都换成了他的人。奴婢就是想拦，也得有那个脑袋去拦啊！”
金英这话虽然怂，但是是大实话。
现在的皇宫，已经不是孙太后的后花园了。
那是朱辰的猎场。
“呜呜呜”
孙太后听到这话，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她捂著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像个被抢了糖果又挨了打的老妇人。
“先帝啊你怎么走得那么早啊”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的好儿子这是要逼死哀家啊”
“这大明的江山要完了啊”
她哭得凄惨，但更多的是无能狂怒。
钱？
她当然有钱。
这么多年垂帘听政，那是攒下了金山银海。那些个王爷、大臣进贡的奇珍异宝，堆满了慈宁宫的库房。
可那些钱是留给她的亲孙子朱见深的！是留着以后打点朝臣、稳固皇位、甚至收买人心用的！
现在要全拿出来给那个庶子充军饷？
这是割她的肉啊！是挖她的心啊！
可如果不给
那个疯子真的会杀人放火啊！他连亲哥哥都敢关在城外不让进，杀个嫡母算什么？
“太后您您要不就”
金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著劝道：
“破财免灾吧”
“如今他在气头上，手里又有兵，那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咱们咱们硬刚不过啊。”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等太上皇回来了，或者等这仗打完了，咱们再跟他算总账”
“闭嘴！”
孙太后猛地抬起头，虽然还在流泪，但眼里的怨毒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给！”
“哀家给！”
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
“他不就是想要钱吗？哀家给他！”
“哀家不仅给钱，还要把哀家陪嫁的首饰，把这宫里值钱的摆件，全都给他送去！”
“哀家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这个所谓的监国，是怎么逼迫嫡母的！是怎么搜刮后宫的！”
“哀家要让他拿了这钱，这辈子都洗不掉‘不孝’这两个字！让他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孙太后越说越激动，一股气血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眼前突然一黑。
那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坍塌。
“太后！太后您怎么了？！”
金英眼睁睁看着孙太后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沉重的凤冠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太后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如纸，气若游丝，竟是活生生地气晕过去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金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掐人中，摸脉搏，嗓子都喊劈了：
“太后晕倒了！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慈宁宫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宫女太监们尖叫着，奔跑着，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乱作一团。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
没人注意到，殿外漆黑的夜色里，几个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那是朱辰安插进来的钉子。
他们面无表情，就像看着一场闹剧，甚至有人的嘴角还挂著一丝冷笑。
此时此刻。
距离皇宫几里外的郕王府。
又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呼啸，卷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王府门口那两盏硕大的红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光影斑驳，像是有无数鬼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王府大门紧闭，像一张紧闭的兽嘴，森严，冷漠。
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着十二个人。
十二个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
他们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一个半时辰了。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动。
甚至连跺跺脚取暖都不敢。
每个人都像是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只有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是活人。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卢忠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飞鱼服还没来得及换，这会儿血干了，变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层铁皮裹在身上，随着呼吸磨得皮肤生疼。
但他不敢挠，甚至不敢乱晃一下。
冷。
真他妈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刚才在奉天殿里，那是热血沸腾，是被“指挥使”那个位子冲昏了头脑。可这会儿被冷风一吹，那股子狂热劲儿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无尽的后怕和忐忑。
这位新主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先把马顺看死，借刀杀人；再把文官抄家，那是明抢；接着把太后软禁，这是不孝；现在又把他们这帮手握实权的千户晾在门口喝西北风。
这是下马威啊。
这是在熬鹰啊。
这是在告诉他们：别以为你们很重要，在老子眼里，你们就是一群随时可以换掉的狗。
“卢千户”
身后，一个平时跟卢忠不太对付、胖得像个球的千户，这会儿也没了脾气。他压低了声音，牙齿有点打颤，那是冻的，也是吓的：
“你说陛下把咱们叫来，到底是是几个意思？”
“是不是咱们查出来的东西陛下不满意？”
“还是说陛下反悔了？要卸磨杀驴？”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千户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卸磨杀驴？
这事儿皇家可没少干。锦衣卫就是皇家的夜壶，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嫌臭一脚踢开。尤其是这种抄家灭族的脏活儿，干完了被灭口也是常有的事。
难道今天上午那些许诺，升官发财，都是骗人的？
“闭上你的鸟嘴！”
卢忠低喝一声，虽然没回头，但那声音狠厉得像狼。
“想死别拉上老子！”
“陛下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那是敢跟瓦剌人硬碰硬的狠人！”
“他要是想杀咱们，刚才在奉天殿里，直接让咱们陪马顺一起上路不就行了？犯得着把咱们叫到家里来，还让咱们查账？”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卢忠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他这一下午的成果。带着几百个弟兄，像疯狗一样把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底裤都扒出来了。
那上面记着的一笔笔黑账，一个个名字，那都是拿命换来的投名状。
如果陛下不认
那他卢忠，今天就是提着脑袋来送死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更漏声远远传来。
两个时辰，到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吱呀——”
就在这时。
那扇紧闭了许久、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朱红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如同炸雷。
门开了。
一条缝。
透出一道昏黄却温暖的光，像是地狱里裂开的一道缝隙。
紧接着，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管家老刘提着灯笼走了出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张戴久了的面具。
他扫视了一眼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冻得跟孙子似的锦衣卫千户。
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各位大人。”
老刘弯了弯腰，声音不卑不亢，透著股王府特有的矜持。
“让各位久等了。”
“王爷哦不，陛下请各位进去。”
听到这话，千户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感觉冻僵的腿又有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