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夜,静得有些瘆人。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前院那堆刚抄来的金银还在散发著诱人的铜臭味,后院的书房里,灯火却像是被风扯碎了似的,忽明忽暗。
朱辰刚换下一身血甲,穿了件宽大的素色道袍,头发随意披散著。他没睡,也睡不着。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像满月的弓,稍一松劲儿,外头那二十万瓦剌狼骑就能把梦里的他撕成碎片。
手里有钱了,有人了,还有了敢拼命的武将和被吓破胆的文官。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打仗,那是得拿家伙事儿说话的。光有一腔热血,那是去送死。大明京营的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那点看家的火器和精良装备,早在土木堡那个大坑里,连同五十万大军一起,送给了也先当见面礼。
现在的北京城,除了高墙厚壁,就是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
手里没把硬家伙,怎么跟武装到牙齿的蒙古骑兵干?
“小安子。”
朱辰对着空荡荡的屋角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阴冷的穿透力。
阴影里,像鬼魅一样钻出来个瘦削的小太监。
兴安。
这是朱辰在郕王府时的贴身太监,也是个没根的苦命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但胜在忠心,而且脑子活泛,手脚麻利。在这吃人的世道,忠心比什么都值钱。
“主子,奴婢在。”兴安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
“去,给朕找一批人。”
朱辰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那张宣纸,铺平,镇纸“啪”地压了上去。
“不要宫里那些只会绣花、做金银首饰的废物。朕要铁匠,要木匠,要会打兵器的老师傅,还要会翻砂铸模的能工巧匠。”
“人数越多越好。哪怕是把京城里的匠户坊给朕掏空了,把天牢里的囚犯给朕提出来,也得把人给朕凑齐了。”
兴安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
“主子这这都后半夜了。找这么多匠人您这是要修缮王府?还是打造登基的礼器?”
“修个屁的王府。”
朱辰抓起那杆狼毫笔,饱蘸浓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朕要造东西。
“造能杀人、能救命的好东西。”
笔锋落下,墨汁淋漓。
朱辰画得很快,也很潦草,但这并不妨碍那图纸上逐渐显露出的狰狞轮廓。
那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长弓,也不是大明制式的神臂弩。
而是一种结构怪异、两端带着圆轮、弓弦缠绕复杂的弓。
现代复合弓的雏形。
当然,受限于材料,搞不出什么碳纤维,但原理是通的。
“瓦剌人的骑射是厉害,那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童子功。咱们大明现在的兵,多半是刚扔下锄头的农夫,或者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兵。”
朱辰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股子算计。
“跟他们比射术?那是找死。”
“朕要的是量产。是傻瓜式操作。是哪怕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拿起来稍微练两天,也能拉得开强弓,也能在两百步外,一箭射穿那帮蛮子的皮甲!”
他笔锋一转,在弓臂的两端画出了两个圆形的结构。
偏心轮。
也就是滑轮组。
在这个时代,滑轮并不稀奇,起重吊装早就用上了。但把这玩意儿用到弓弩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省力比,这是个要命的数据。
一张三石的强弓,普通人拉开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还没瞄准手就抖了。可加上这套滑轮组,拉开只需一半的力气,还能在满弓状态下轻松保持瞄准。
这就是机械的美感,也是工业化思维对冷兵器时代的碾压。
“还有这个。”
朱辰又扯过一张纸,画了一个箭头。
不是扁平的,也不是圆锥的。
而是三棱的。
带倒钩,带放血槽。
“三棱破甲箭。”
朱辰指著那个狰狞的箭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玩意儿一旦射进肉里,那伤口是合不上的。血会止不住地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哪怕没射中要害,光流血也能把那帮蛮子流死。”
“小安子,看清楚了吗?”
朱辰把图纸往兴安面前一推。
“朕要这滑轮弓,还有这十万支三棱箭。”
“三天。”
朱辰伸出三根手指,在烛火下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只利爪。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样品。七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批成品装备给这些新兵。”
“告诉那些工匠,谁要是能把这玩意儿给朕造出来,造好了,朕赏他千两白银,脱了匠籍,给个工部的主事当当!让他光宗耀祖!”
“要是造不出来”
朱辰没往下说,但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刀子还锋利。
兴安捧著那几张图纸,手都在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但他能感受到主子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急切。
“主子这这赏赐是够重了,可是”
兴安苦着一张脸,像是吞了苦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刚才奴婢问过管家了,咱们王府库房里,存的那点铁料和铜料,打几口锅还行,要造几万张这种带轮子的弓,还要造十万支铁箭头”
“工部那边的料,都被于大人调去修城门、造滚木礌石了。市面上的铜铁,也被那些奸商给藏起来了”
“没铜?没铁?”
朱辰冷笑一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堆著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那是刚才卢忠带人抄家送来的第一批“战利品”,除了金银元宝,还有好几箱子铜钱。
满满当当,几十万枚铜钱,穿在麻绳上,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那不是有现成的吗?”
朱辰指著那些铜钱,眼神里没有一丝对钱财的吝惜,只有一种毁坏一切的疯狂。
“把这些铜钱,都给朕熔了!”
“什什么?!”
兴安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图纸扔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主子!这这是钱啊!是大明通宝啊!毁坏制钱,那可是重罪而且,这也太可惜了啊!”
“可惜?”
朱辰走过去,弯腰抓起一把铜钱。
冰凉,沉重,带着无数人摸过的油腻感。
“哗啦。”
他猛地一松手,铜钱砸回箱子里,发出一阵脆响。
“国都要亡了,留着这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用?留给瓦剌人当买路钱吗?还是留着给也先那个老东西铸铜像?”
“熔了!”
朱辰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都在抖。
“不管是铜钱,还是什么铜像、铜炉、铜烛台,只要是带金属的,全给朕扔进炉子里!”
“朕要的是滑轮!是箭头!是能杀人的铁疙瘩!不是这堆只能看不能吃的废物!”
“还有!”
朱辰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兴安。
“去告诉工部那个尚书,让他别整天抱着那些老规矩不放。什么祖制,什么流程,什么爱惜物力,统统给朕喂狗!”
“朕不管他是去拆了自家的大门,还是去把庙里的铜佛给化了。”
“三天后,朕要是见不到东西。”
朱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手指在鲨鱼皮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朕就只能借他的人头,来给这新式武器祭旗了。”
“朕记得他家里还有两房姨太太挺漂亮的?要是他不想全家整整齐齐地去地下团聚,就给朕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兴安打了个哆嗦,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这位爷是真疯了。
连钱都敢熔,连佛都敢化,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奴婢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兴安抱着图纸,像是抱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厅里又只剩下朱辰一个人。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闪过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他是个穿越者。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诅咒。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北京保卫战”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点。
“七天。”
朱辰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看透命运的苍凉。
“历史上,这场仗,也就打了七天。”
“也先那个老狐狸,看似凶猛,其实就是个投机分子。他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根本耗不起。”
“只要这七天里,北京城像一颗咬不动的铜豌豆,崩掉他几颗牙。”
“等到山东的备倭兵,还有河南、湖北的勤王兵马一到,形成合围之势。”
“瓦剌人就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跑。”
但是。
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现在的北京城,比历史上还要虚弱。人心散了,兵力空了,连皇帝都换了他这个“冒牌货”。
如果不下猛药,如果不把这帮人逼到绝路上。
别说七天。
三天都守不住。
“所以”
朱辰猛地睁开眼,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光芒。
“在这七天里。”
“朕得让这北京城,变成一台绞肉机。”
“朕得让也先那个老东西知道,大明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哪怕是把这满城的金银都熔了,把这满城的房子都拆了,把这满城的人都拼光了。”
“只要朕还站在这儿。”
“他就别想跨进这大门一步!”
朱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也吹醒了他的头脑。
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经是三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距离瓦剌大军发起总攻,估计也就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那群吃人的狼,已经在磨牙了。
而他这只刚刚觉醒的、被逼到绝路上的猛虎,也该露出真正的獠牙了。
“来吧。”
朱辰对着漆黑的夜空,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这大明的江山,这千古的骂名,这满手的血债。”
“朕都接下了。”
“朱祁镇,也先,还有你们这帮各怀鬼胎的牛鬼蛇神。”
“咱们就来看看。”
“到底是谁的命更硬,是谁的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