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只剩下陆无双一人,佇立在越积越厚的雪中。
雪,落满了她的全身,真的將她染成了“白头”。
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久久。
最终,两行清泪终於忍不住,衝破所有阻碍,潸然而下,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灼热的痕跡。
“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被风雪瞬间吹散。
“可我心甘情愿”
今朝同淋雪,此生算白头。
这,是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半山腰,郭芙將峰顶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了陆无双掷伞、告白、雪满青丝、瞬间白头,也看到了他那毫不留恋的离去,甚至他似乎朝著她这个方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快,仿佛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山石林木。
却让郭芙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她了么?或许看见了,也或许没有。
但无论如何,他的离去,没有因她而有丝毫迟疑。
她看著陆无双在雪中痛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们都一样,爱上了不该爱、也不能爱的人。
陆无双至少曾陪伴在他身边数年,有过朝夕相处的时光。
而她郭芙,有什么呢?
只有襄阳宴上那惊鸿一瞥,和此后无数个日夜的痴心妄想。
甚至从未
说过一句话,没有相处过一点时间。
风雪更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接住几片冰冷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融化,如同她那从未开始就已结束的痴恋。
“襄阳宴上初相遇”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雪吞没,“一遇剑神误终生。”
她不会像陆无双那样拋掉伞,不会那样直白地告白。
她是大靖的长公主,有她的骄傲和枷锁。
她就这样站在山腰,任由风雪浸透衣衫,直到峰顶的陆无双已然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苍穹,直到夜幕降临,风雪渐歇。
侍卫们不敢催促,只能远远守著。
她终於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身体,最后望了一眼那空寂的峰顶,转身,一步步走向山下。
自此以后,大靖长公主郭芙,终身未嫁。
她常在宫中最高处,远眺望北峰方向,尤其是在下雪的日子。
无人知她心中藏了一段怎样的风月,只道是长公主眼界太高,性情清冷。
唯有她自己知道,每年的第一场雪,她都会在心中与他“同淋一场雪”,藉此,算作又与他“共度了一次白头”。
而望北峰上,神鵰悲鸣,追隨著主人离去,消失在天际。
茫茫天地,唯余雪落无声。
一段传奇落幕,留给世人的是统一的盛世,留给某些人的,却是一生无法癒合的遗憾与守望。
眼前的空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扭曲、崩裂,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向后飞掠。
陆少渊立於时空乱流的中心,处在一个沙漏当中,在狂暴的能量激流中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永恆。
前方出现一点光亮,隨即迅速扩大,將他吞没。 一股阴冷、潮湿、带著腐朽草木和淡淡腥气的空气涌入鼻腔,取代瞭望北峰顶那清冽的雪息。
脚踏实地。
他睁开眼。
天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触手可及。
周围是稀疏的林地,树木枝干扭曲,形如鬼爪,叶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墨绿色。
远处,隱约可见一座破败寺庙的轮廓,歪斜的匾额上,似乎写著“兰若”二字。
而更近处,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通向一个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小镇。
“聊斋?兰若寺?”陆少渊眉头微挑,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这个世界的气息,与神鵰世界截然不同。
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到天地间瀰漫著一种稀薄却活跃的能量,是灵气,但其中混杂著更多的阴气、妖气、秽气。
脏脏的,仿佛从淡水进入了海水,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不见,仿佛適应了!
与神鵰世界不同,那个可以说是新手村,而这个世界,即便是有著时停,危险性也呈几何级数上升。
他抬步,没有去寺庙,而是向著那座小镇走去。
泥泞的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唯有几只乌鸦停在光禿禿的树枝上,用血红的眼睛盯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镇口立著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笔触写著“黑山镇”三个字。
刚一踏入镇子,一种被无数道目光窥视的感觉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门窗紧闭,但那些缝隙后面,似乎都藏著冰冷的眼睛。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著头,面容麻木,眼神躲闪,但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陆少渊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审视、贪婪乃至恶意。
不是个別人的恶意,而是仿佛整个小镇都沉浸在这种氛围里。
一个提著篮子的老嫗“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乾枯的手指如同鹰爪般试图勾走他腰间的钱袋,动作嫻熟而隱蔽。
陆少渊身形微侧,老嫗捞了个空,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丝讶异,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发出沙哑的笑声:
“外乡人?走路可要当心些。”
旁边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看似在打盹,实则一只脏兮兮的手已经悄悄伸向了陆少渊的脚踝,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陆少渊脚步未停,仿佛无意间踩中了乞丐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
乞丐的惨叫声还未出口,就被陆少渊淡漠的一瞥硬生生压回了喉咙,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这镇子,有点意思。”陆少渊心中暗道。
他寻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酒肆,与其说是酒肆,不如说是个四面透风的破棚子。
招牌歪斜,写著“忘忧酒馆”四个字,字跡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掀开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帘,一股混合著劣质酒气、汗臭和某种腐肉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里光线昏暗,零星坐著几桌人。
一桌是几个袒胸露乳的彪形大汉,身上带著兵刃和血腥气,正大声划拳,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像在等待猎物。
另一桌是个穿著绸衫的乾瘦老头,一边慢悠悠地品著浑浊的酒液,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眼神精明得像狐狸。
角落里,还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神惊恐,面前只放著一碗清水,身体微微发抖。
陆少渊的出现,让酒馆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凶狠的、算计的、好奇的、恐惧的,都聚焦在他这个衣著整洁、气度不凡的“外乡人”身上。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
掌柜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独眼龙,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著酒杯,头也不抬:“喝酒?住店?”
“一壶酒,几个小菜。”陆少渊拋出一小块碎银,落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独眼龙掌柜瞥了眼银子,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又迅速压下,嘿嘿笑道:
“客官,小店利薄,找不开您这大锭银子。要不您多要点別的?我们这儿还有些米肉,刚到的,鲜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