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道女声打断了争执。
纪清眠有些惊讶,转过身看向声音来处——是领完东西回来的李微落。
“凭什么?凭她一眼就能看出一堆人好几天都没找到的月影幽兰的问题。”李微落冷笑,“凭药圃里三成珍稀灵植只有她能养活。凭雪狰受伤,驭兽峰弟子都不敢上前,她却能上前给雪狰包扎。而你一个刚入门的臭小子,又凭什么敢质疑纪师姐?”
刚刚挑事的人听了这些话,一时有些哑火。
见纪清眠看了过来,一个蓝白衣袍的弟子连忙行礼:“纪师姐,对不住,林昭是新入门的,不懂规矩,我这就带他走”
纪清眠倒没有生气。
她甚至还有心情朝李微落微微弯了下唇角,笑容很浅,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接着,她恢复一贯的清冷,视线扫过方才闹事的少年。
少年原本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却在抬眼对上她眼睛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呢。
像是把霁雪峰顶千年不化的雪色都融了进去,清凌凌的,空茫茫的,映着天光云影,却映不出半分尘世烟火。
静静看着你时,像山巅静默的湖泊,不会起半分涟漪。
林昭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从前听人说过这位二师姐美,可那些形容——什么“冰雪之姿”、“清冷绝俗”——此刻都显得苍白单薄。那不是能用言语描绘的美,而是给人一种惊心动魄、能够洗涤灵魂的冲击。
她就站在那里,整个人淡得像是水墨画里用最轻的笔触勾勒出的轮廓,随时会化在风里。
可偏偏那双眼,静得惊人,带点悲天悯人的神性。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那些所谓的“不服气”,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无比幼稚可笑。因为当你凝视这样的存在时,你心里那些浮躁的、喧哗的、不平的东西,都会自行安静下来。
像是雪落深潭,无声无息就沉下去了。
旁边弟子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提醒:“林昭”
少年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师姐看了太久,久到近乎失礼。他慌忙垂下眼睛,耳根烧得通红,先前那股锐气不知何时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慌乱的窘迫。
“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弟子失言。”
说这话时,他再没敢抬头。
风吹过药圃,几片灵植的叶子轻轻颤动。
所有人都安静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方才看到纪清眠唇边浅笑的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凭什么?就凭修真界不缺天才,而像纪清眠这样仙子般的人物,找遍这个世界也遇不上第二个了。
林昭没得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过去,却见纪清眠已经转身往另一块药田走了。她肩上的青羽雀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林昭发誓他从一只鸟眼里看到了嫌弃。
“那个”林昭憋了半天,终于又憋出一句,“弟子失言,请师姐责罚。”
纪清眠脚步没停:“去药庐做半个月杂役,跟着李师姐学学基础。半个月后,写份心得给我。”
“为什么?”林昭脱口而出。
“你不是看不起药修吗?亲自去看看药修会做什么。”
清瘦的身影渐远,他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才转身面向李微落。
“哼。”李微落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李师姐”
“跟上。”
“好!”
纪清回到霁雪峰时,院门外站着个人。
江敛秋一身暗紫长袍,袖口银线云纹在暮色里泛著微光。见纪清眠肩上的青羽雀,他挑眉:“这小胖鸟还赖著不走?”
“它喜欢这儿。”纪清眠推开院门,“师弟有事?”
“新炼的固本丹。”江敛秋扔过来几个玉瓶,语气随意,“一天最多一粒,多了你受不住——别又像上次那样,吃了三粒差点把自己烧成傻子。”
“那是意外。”纪清眠接过丹药。
江敛秋哼了一声,却没走。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新抽芽的“星辉草”上——那是前几日纪清眠从药圃带回来的半枯灵植,现在已生机勃勃。
“你倒是会养东西。”他忽然说。
纪清眠倒了杯茶递过去:“天赋。”
“呵,谢谢。”
江敛秋接过茶杯,盯着她看了会儿。夕阳余晖落在她侧脸,墨发雪肤,明明弱不禁风的模样,眼神却静得让人心惊。
“今天药圃的事,我听说了。”他忽然道。
“消息传得真快。”
“那小子叫林昭?要不要我——”
“不用。”纪清眠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小孩子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江敛秋皱眉:“你就是太好说话。要我说,就该按门规处置,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道什么叫规矩。”
“规矩是让人服的,不是让人怕的。”纪清眠轻啜一口茶,“况且,他说的也不算全错。”
江敛秋一愣。
“我确实修为不高啊,这是事实。”她放下茶杯,肩上的青羽轻轻蹭了蹭她脸颊,“但事实归事实,怎么看待事实,就是另一回事了。”
窗外暮色渐浓,而江敛秋却没有走的意思。
这倒是奇怪。
往常这位师弟送了药,多是交代两句便离开,今日却似有流连之意。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白玉杯壁上轻轻摩挲,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了半晌。
夕阳余晖斜斜洒落,将两人影子拉长。青羽在纪清眠肩头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纪清眠思考这家伙今天到底想干嘛时,江敛秋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状似随意,望着她的眼眸却格外专注:“我还听说今天在药圃,你笑了?”
纪清眠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眸看他。少年下意识坐姿端正了些,耳廓却在暮色中泛起极淡的红——若非她目力不错,几乎要错过了。
“师弟还爱听这些没意思的小事?”她不动声色地问,将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
“怎么没意思。”江敛秋别过脸,望向院角那丛将开未开的雪盏花,声音低了些,“我入宗门这些年,见你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纪清眠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原主那性子——清冷得不似凡人,如琉璃雕成的仙子,美则美矣,却少有鲜活气息。而自己穿来后,虽仍是一副病弱躯壳,内里到底是不同了。
有些变化,旁人或许一时难察,但身边最亲近的人,终究会觉察到蛛丝马迹。
但看面前人的反应,好像和她预料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