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幽兰的状况好转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日清晨,纪清眠再去药圃时,那三株灵植叶片边缘的焦黑已经褪了大半,新抽的嫩芽泛著健康的莹白光泽。李微落正在小心翼翼地浇清露水,见她过来,眼睛一亮:“纪师姐,您看,真的好多了!”
纪清眠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片叶片。在她触碰的刹那,那株月影幽兰的叶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边缘残余的焦色又淡去一丝,整株植株似乎更挺拔了些。
很细微的变化,但李微落还是注意到了,惊叹道:“师姐,它好像特别喜欢您碰它?”
“嗯。”纪清眠收回手,语气平淡,“照这样再养三日,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是!”李微落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林昭那小子在药庐干得还挺认真,这两天跟着我认药材,虽然嘴上还犟,但活儿没少干。”
纪清眠“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又在药圃里转了转,看了看自己那块地。温脉花长势极好,有几株甚至开出了第二茬花。她照例伸手轻抚叶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生机反馈,同时留意著储物袋里那块黑石的动静——
果然,在触碰灵植的瞬间,石内又有微弱的暖意传来。
这些日子她已渐渐摸出些规律:与灵植接触、与青羽这样的灵兽亲近、把很难养活的珍稀灵植养得很好时,这块“噬灵石”都会有反应。虽然每次都很微弱,但积少成多,石内的星点流光确实比最初明亮了些许。
就像此刻,石面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内里星辉流转,虽不璀璨,却已有生机。
“纪师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纪清眠回头,见是个圆脸的外门女弟子,正捧著一小盆刚分株的“宁心草”幼苗,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师姐,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我分株后它就一直蔫蔫的”
纪清眠接过花盆看了看:“土太实了,根须透不过气。换疏松些的灵土,浇水不要太勤,等土干透再浇。”
“啊,原来是这样!”女弟子恍然大悟,又好奇地问,“师姐,您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呀?”
“多看,多摸,自然就知道了。”纪清眠将花盆递还给她,顿了顿,又补充,“灵植也有自己的‘情绪’,你用心感受,它会告诉你的。”
女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花盆欢欢喜喜地走了。
肩上的青羽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她侧头,小鸟便衔著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银色草叶,放在她手心。
草叶细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银线草?”纪清眠认出这是一种少见的炼器辅材,通常生长在险峻的崖壁上,“你跑哪儿去了?”
青羽“啾啾”两声,扑棱著翅膀在她肩头蹦跳,一副“我很厉害吧”的模样。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纪清眠失笑,将草叶收进储物袋,轻轻点了点小鸟的脑袋:“别飞太远,小心被妖兽叼了去。”
青羽歪头,圆眼睛里满是“谁能欺负得了我”的傲气。
又落雪了。
纪清眠仰头望向天空中飞舞的雪片,突然一阵晕眩袭来。
她扶住身旁的梅树枝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视野里雪花纷乱的轨迹模糊成一片,耳畔嗡鸣声渐起,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青羽焦急地在她肩头跳动着,“啾啾”鸣叫。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那股晕眩感才缓缓退去。她重新睁开眼,雪峰依旧,梅枝在风中轻颤,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自己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身子,真是时不时就要提醒她一下。
纪清眠松开扶著梅枝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天气会转凉,雪会融化一样。
按照原书的轨迹,算算时间,她大概还有三个多月。
回到屋中,在窗边坐下。青羽雀跟进来,落在书案上,歪头看她。
“没事。”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小鸟说,还是对自己说。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纪清眠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心里异常平静。怕吗?自然是怕的。她想活,很想活。前世在医院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第二次机会,她比谁都珍惜这条命。
可光怕有什么用?
起身走到药柜前。柜子里分门别类放著各种药材,大多是温和滋补的品类。她取了几样,又拿出小药秤,开始按古方配安神散。
动作不疾不徐,眉眼平静。
青羽飞过来,落在药柜边缘看着她。
“别担心。”她一边称药,一边轻声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那晚,纪清眠睡得很沉。
许是白日里那阵晕眩耗了神,又或许是安神散起了效,她几乎是一沾枕就陷入了深眠,连惯常的辗转反侧都没有。
然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她好像浮在温暖的水里,四周是柔和的光晕,一圈一圈荡漾开。水很轻,托着她缓缓下沉,又缓缓上浮,像呼吸的节奏。
偶尔有零碎的画面闪过:前世病房里那扇总关着的窗,窗外远处高楼顶偶尔炸开的烟花;穿书醒来时看到的那双眼睛,落在她肩头的青羽雀,药圃里因为她碰触而舒展枝叶的灵植,小院中落下的片片雪花
这些画面像水底的鱼,轻轻摆尾,游过来,又游走。
然后她看见那块黑石。
在梦里,石头不再是拳头大小,而是像一轮墨色的月亮,悬在光晕中央。石内的星点流光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如星河般缓缓旋转、流淌,每一粒光点都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石面。
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石内的星河忽然加速流转,光点纷纷扬扬地升起,像无数细小的萤火,围绕着她飞舞。有些落在她指尖,有些贴在她脸颊,有些钻进她发间——明明是光,却有着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她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水传来,却又异常熟悉:
“清眠”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像潮水漫上来。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将她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她在茧里蜷缩著,像未出生的婴孩,又像冬眠的种子。
很安全。
很久没有这样安全的感觉了。
然后梦境开始褪色。光晕变淡,星河渐隐,声音远去。她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向更深、更暗的地方。
就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啾”。
青羽的声音。
梦境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