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顶灯太亮,孙福抬手把它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台灯。
光线暗下来,房间里那种惨白的感觉也跟着淡了些。
孙福把那个贴著小猪佩奇贴纸的保温杯拧开,一股槐花蜜的甜味混著热气飘了出来。他倒了一杯盖,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
“张嘴。”
孙福坐在床边,一手托著周瑾的后脑勺,把杯盖凑到她嘴边。
周瑾这会儿脑子一团乱,但对甜味的本能还在。她本能的凑过去,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流。
孙福也没找纸,直接用大拇指给她抹掉了。
“慢点喝。”孙福把杯盖拿开,“这一杯水含糖量超标,也就是看你现在烧得通红,不然还得算你卡路里。”
周瑾没力气反驳,喝了水,嗓子里冒烟的感觉压下去不少。她费力的睁开眼,视线还有点虚,但能看清眼前的人。
孙福那张脸就在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眉毛拧著,下巴上还有出门急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挺糙,但很真实。
“孙福”
周瑾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孙福把周瑾放回枕头上,转身去翻那个红色的急救箱,“外卖小哥正好出来,我就进来了。你家门也没锁严实,一推就开了。以后记得反锁,不然我就得考虑给公司配个保安部了。”
其实那门锁是周瑾自己开的,只是她烧迷糊自己忘记了。
孙福从急救箱里掏出一个耳温枪。
这箱子是袁州给的,说是特种部队同款。孙福当时还嫌弃这玩意儿占地方,现在看来,袁州虽然爱装,但东西是真好。
“滴。”
耳温枪在周瑾耳朵里响了一声。
孙福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嚯。”孙福看着那个数字,“再高点能直接把你的剧本烤熟了。”
他嘴上说著风凉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从箱子里翻出退烧贴,撕开包装,啪的一下贴在周瑾脑门上。
额头一凉,周瑾缩了一下脖子,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孙福忙前忙后的样子,屋里乱糟糟的,地上还有她换下来的衣服。自己的私人空间突然闯进一个男人,还是投资人,周瑾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回去吧。”
周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推了推孙福的胳膊。那力道软绵绵的。
“我没事,吃了药睡一觉就行。”周瑾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晚上的,孤男寡女”
“孤男寡女?”
孙福乐了。他一把抓住周瑾那只手,大热天里,她的指尖却是凉的。
孙福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塞回了被窝里,顺手把被角掖的严严实实,甚至在脚边还压了一下,把她裹成了一个蚕蛹。
“周导,你想多了。”
孙福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咱们现在是纯粹的商业关系。”
周瑾在被子里眨了眨眼,没听懂。
“你看,我是即兴工坊的投资人,占股百分之三十。你是即兴工坊的创始人,也就是核心资产。”
孙福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你要是这一烧,把脑子烧坏了,或者明天爬不起来去排练,那我那两百万不是打水漂了?就算没烧坏,落下个病根,以后影响创作效率,那也是我的损失。
他身子前倾,盯着周瑾烧得通红的脸,一脸严肃。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照顾你,我是在进行投后管理。这叫‘资产维护’,懂吗?”
周瑾被这一套歪理给整不会了。
资产维护?
谁家资产维护还得喂蜂蜜水,贴退烧贴,还得管掖被子的?
“强词夺理。”周瑾嘟囔了一句,眼眶却有点热。
“这就叫专业。”孙福也不生气,“行了,闭嘴,睡觉。退烧药刚才混在水里给你喝了,再过半小时应该能发汗。我就在这盯着,你要是有什么不适,那是工伤,得报备。”
周瑾看着他。
也许是药劲上来了,也许是有人守着心里踏实,那股剧烈的头痛似乎轻了一些。
“孙福。”
“又咋了?要上厕所?”
“我想吃那家的红烧肉。”
孙福愣了一下,看着周瑾迷离的眼神,知道这是烧糊涂了。
“行。”孙福点头,“等你好了,我让老陈给你做一盆,让你抱着啃。现在,睡觉。”
周瑾终于闭上了眼。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
孙福坐在那没动,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酸的腰。
刚才那一套资产论说得挺溜,其实他后背全是汗。要是周瑾真要把他赶出去,他还真没辙。毕竟这是人家里,他又没名没分。
孙福轻手轻脚的走出卧室。
客厅里乱得可以。沙发上堆著包和剧本,茶几上还有半包吃剩的饼干。
孙福摇了摇头。
这姑娘平时在外面那么要强,私底下日子过得跟个难民似的。
他走到卫生间,想洗把脸。
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牙刷杯,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旁边是一地的碎玻璃渣子。
应该是她之前想接水的时候摔碎的。
孙福看着那一地狼藉,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如果他没来呢?
她是不是就光着脚踩在这些玻璃渣子上?或者就这么倒在这一地碎片里,直到明天夏小满回来才被发现?
孙福蹲下身,没找扫帚,而是抽了几张卫生纸,一片一片的把那些碎玻璃捡起来。
大块的还好捡,那些碎成粉末的渣子最难弄。孙福趴在地上,借着卫生间的灯光,一点一点的抠。
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冒出一点血珠。
孙福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咸腥味。
“两百万啊”
孙福一边捡玻璃,一边小声嘀咕,“这哪是投资,这是请了个祖宗。”
清理完卫生间,他又去厨房转了一圈。
冰箱里空得能跑老鼠,除了一包过期的火锅底料,就是几瓶矿泉水。连个鸡蛋都没有。
这日子过的,狗看了都摇头。
孙福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袁州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七点,送两盒白粥,一笼虾饺,还有点清淡的小菜到这个地址。别敲门,挂把手上。】
发完消息,孙福回到卧室。
周瑾还在睡,但是睡得不安稳。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手伸在外面,在那乱抓。
孙福走过去,刚想把她的手塞回去,周瑾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的很紧。
她的手心全是汗,热烘烘的。
“别走”
周瑾闭着眼,眉头紧蹙,像是做了噩梦,“别走”
孙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又不敢用力,怕把她弄醒。
看来这只手暂时是被征用了。
孙福叹了口气,顺势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床不高,他坐地上,正好能把头靠在床沿上。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皮肤偏黑,手背上还有刚才划的小口子。周瑾的手小,白的有些透明,手腕纤细。
就这么握著,竟然出奇的和谐。
“不走。”
孙福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我都入股了,还能跑路不成?”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周瑾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但手还是没松开。
夜深了。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的声音。
孙福靠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光斑发呆。
以前他觉得,有一百亿就是这世界上最牛逼的事。想去哪去哪,想买啥买啥。可是今天,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守着一个发烧的姑娘,竟然让他觉得比在米其林餐厅吃顿大餐还要充实。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让他感觉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孙福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了上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扯动被周瑾抓住的那只手,把头枕在胳膊上。
“行吧,今晚加班。”
孙福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还没加班费。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