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竹棚內刚刚激昂的气氛微微一凝。
是啊,那片他们被迫离开的故土,那些或许同样受疟疾困扰的同胞和官吏,该如何对待?
赵觉先沉吟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方案:
“凡我大清子民,若为普通汉人百姓,与南洋华工一视同仁,凭籍贯或保人,享半价乃至救助之权。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是被那朝廷和世道逼迫的苦命人。”
他的语气隨即一转,变得冰冷如铁:“但——若是大清官员,或是旗人前来购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同倭寇之例,十两白银,一分不少。”
“这”
几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呼声,就连杜小月也有些被嚇到,那可是大清国啊!
区別对待洋人和日本人也就算了,竟然连大清官员和旗人也
要知道在1772这个年代,经歷大清国將近百年的“薰染”之后,老百姓精神羸弱,见面只想磕头喊老爷,要他们质疑甚至对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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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国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住眾人的精神,让眾人丝毫不敢违抗。
好在赵觉先是从现代社会穿越回来的社畜,他可没那么重的歷史包袱。
再说了,前些年辫子戏风靡全国,赵觉先早就腻了,电视里怎么夸他不看,但是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后来整个华夏之所以遭那么多苦厄,这跟大清国是有直接关係的。
数百年的防范与残酷高压,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没用的奴才,等到真正家国有难的时候,这帮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就大清行事之卑劣,用心之歹毒,赵觉先实在提不起兴趣,所以暂时跟日本人一个价。
他笑了笑,略带嘲讽道:“怎么,你们得我大逆不道?別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才飘洋过海,来到这瘴癘之地的?是谁逼得我们离乡背井,是谁视我们如牛马,又是谁在享受著民脂民膏,作威作福?”
你们知道当年红溪惨案之后大清皇帝怎么说的么,他说天朝弃民,不惜背祖宗庐墓,出洋谋利,朝廷概不闻问。
你们看,就这样的朝廷,难不成还要我们对他感恩戴德?”
他的话如同锥子,一下刺破几人內心深处,本来对朝廷还有些幻想,这下也全没了。
周昌想起了家乡的官吏,陈锦荣也没忘沿海的官吏们是怎么刁难胥民的,那一幅幅嘴脸是多么令人难忘。
如果是大明和大宋,甚至於朝鲜都有故国可留念,但是在大清国,还真没有故国这回事。
不信去问问中山,哪怕洪宪皇帝也行,有谁怀念故国大清的?
“是啊!”周昌喃喃道:“那些当官的,八旗的,有几个好东西?咱们在这边拼命,他们在那边享福,还得咱们用便宜药救他们?想得美!”
陈锦荣长嘆一声,苦笑道:“觉先兄此举,虽看似惊世骇俗,细想之下,却也在情理之中。朝廷不仁,岂能怪我等不义?这定价唉,就依觉先兄吧。”
他明白,这不仅是报復,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姿態。
崑崙公司,要走自己的路了。
杜小月也缓缓点头,轻声道:“赵大哥思虑周全,如此也好。”
至此,关於“崑崙去邪膏”的所有定价策略,终於全部落定。
不同种族不同价格,按照优先等级来说,分別是:华人>土著>洋人>日本人>旗人。
嗯,就这个顺利来说,不管別人乐不乐意,反正赵觉先挺喜欢的。
“好!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了。小月,药物准备得如何?”
“赵大哥,按照你的要求,第一批崑崙去邪膏我已带人加紧製备,目前已有成品八千余份,都用统一的油纸分装好了,隨时可以发售。”
赵觉先点点头,隨即转向杜小月:“小月,药膏的保密至关重要,青蒿素的提取方法和外观,绝不能泄露。”
杜小月自信地笑了笑,隨即拿起桌上一罐样品,当著几人的面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气味瀰漫开来。
“赵大哥放心,我按你之前的提示,將少量提取出的青蒿素精华,混入了大量常用的清凉薄荷药膏之中,不仅掩盖了青蒿本身的气味,还使其成了这般淡绿色的固体膏状。
这在外人看来,只道是我们崑崙公司秘制的薄荷膏略加了其他草药,谁能想到真正的关键在那无色无味、极难分离的精华之中?
就算他们拿去分析,也最多分析出薄荷、冰片等常见成分,最重红药的成分,他们绝对发现不了。”
“很好,”赵觉先点点头,“既然已经准备妥当,那就开售吧。”
很快,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了整个婆罗洲和巴达维亚,以及周边的种植园。
治好了阿伊莎公主的神药即將公开售卖。
这一天天还没亮,崑崙公司临时设立的药铺门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打扮得体的荷兰人,也有穿著长袍的穆斯林,不少日本商人也混跡其中,但最多的还是那些面色焦黄、衣衫襤褸的华工。
他们大多是从附近庄园请假赶来,眼神里无不透著一股子胶著与渴望。
临时药铺的门板终於卸下,几名崑崙公司的伙计站到了柜檯后。
一块醒目的价目牌被掛了出来,上面用汉字和荷兰文清晰地写著:
崑崙去邪膏售价:
价目牌一掛出来,人群就像滚开的粥锅一样,嗡地一声炸开了。
“怎么回事!”
“华人半价,洋人五倍,凭什么!”
“坚决抗议!这是种族歧视!”
“对!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歧视我们高贵的荷兰人!”
“可恶!!我可是代表天皇来的,你们怎么敢!”
洋人们看到自己的价格,纷纷发出不满的嘘声和抗议。
日本商人则脸色铁青,低声咒骂。
但崑崙公司的伙计们就像没看到似的,完全搭理,惹毛了还来一句“爱买买,不买滚蛋”之类的,看得华工们那叫一个解气。
而更多的目光,则聚焦在了最上面那两行字上。
“五钱半价?真的只收我们五钱?”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华工揉著眼睛,哆哆嗦嗦地指著牌子,向他身旁的年轻人確认。
“是啊,阿伯,写著呢!大清汉人,五钱!”年轻人声音发颤,脸上是因激动而泛起的红光。
“那那要是没钱呢?”一个抱著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问伙计,她的丈夫上个月刚死於疟疾。
伙计大声回答,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没钱不怕!去那边登记,说明情况,若是属实,要么二钱五分,要么来我们公司做短工抵药钱。”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爆发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药铺的屋顶。
“这怎么这样”一个中年汉子喃喃自语,他脸上满是常年劳作的沟壑,此刻却因为眼前这几行字哭了。
眼泪从沟壑流下,匯集於下巴,然后滴落到地面。
他猛地蹲了下去,用粗糙满是裂口的手掌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声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矿上、在种植园里,像牲口一样被使唤,被叫做“猪仔”、“清国奴”,从未有人当著他的面,称他一声“同胞”。
那抱著孩子的妇人,先是愣住,隨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不再怯懦,用力挤到柜檯前,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买!我给我娃买一份!我男人没了,我不能没了娃!我我去做工抵债!”
她一边说,一边哭著,却又像在笑。
人群中的华工们,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难以抑制內心的激盪。
年轻人紧握著拳头,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被当人看的尊严。
老人们则多是默默垂泪,他们经歷得更多,更能体会这“半价”和“同胞”二字的分量。
他们想起了离乡背井时的悽惶,想起了在海上猪仔船里的非人待遇,想起了在种植园里鞭子下的呻吟,所有积压的屈辱和苦难,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穿著稍微体面些,像是小商贩模样的老人,颤巍巍地掏出五钱银子,放在柜檯上,接过那用油纸包好的淡绿色药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对著忙碌的伙计,对著崑崙公司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赵先生,真拿我们当自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