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禁令,如同带著咸腥味和死亡气息的海风,迅速刮遍了南洋主要的港口与航道,也毫无意外地传回了崑崙公司的营地。
最初是往来於婆罗洲与其他岛屿之间、负责小额贸易的华商小船带来了模糊的消息。
隨后陈锦荣安插在巴达维亚和檳榔屿的眼线,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回更详细的信息。
至此赵觉先终於可以確认,那份措辞严厉的通告果然为真。
此事一出,整个崑崙公司都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营地內,陈锦荣脸色异常凝重,整个人也十分担忧,声音带著苦涩道:“这些红毛鬼真是狠毒啊!”
“宣布我们为海盗,这意味著任何与我们交易的船只,荷兰人都可以合法地抢劫、击沉!我们的『崑崙去邪膏』怎么运出去?我们急需的粮食、铁料、火药怎么运进来?这是要掐断我们的喉咙啊!”
陈锦荣在南洋呆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荷兰人发这种禁令,哪怕对西班牙人和英国佬都没有。
如今,却因为崑崙公司,这位海上霸主却竭尽全力,想要將之绞杀在南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眾人分析,但是每说一句话,眾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果这些红毛鬼真的封锁我们的航道,我们的『扬州號』虽然能战,但双拳难敌四手,荷兰人的巡逻舰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日夜不停地在我们外围游弋。
以前那些愿意偷偷卖粮给我们的土著小船,现在恐怕连靠近都不敢了。
长此以往营地里近万张嘴,吃什么?喝什么?”
虽然陈锦荣话没说完,但眾人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强烈的危机。
在这种封锁令下,如果主动出击那是找死,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早晚也要被困死,结局是一样的。
这就是荷兰人的狠辣之处,確实透著几分海洋霸主的气息。
周昌一听就忍不住了,他猛地一巴掌扬起,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他额角的青筋因愤怒而突突直跳:
“狗日的红毛鬼!打不过就来阴的!封锁航道?宣布我们是海盗?他娘的,他们才是南洋最大的海盗头子!十万荷兰盾悬赏赵兄弟的人头?老子先砍了那彼得鲁斯的狗头,看看能换几个铜板!”
他就像一头被锁住的猛虎,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將旁边一个木墩劈成两半,“赵兄弟,给我一条快船,几十个弟兄!我摸到巴达维亚去,宰了那个狗总督!看他还怎么发號施令!”
杜小月紧咬著下唇,俏脸上满是愁容,她不像周昌那样暴怒,也不像陈锦荣那样精於算计,她想到的是更现实的问题。
“赵大哥,营地里库存的粮食,就算加上我们新开垦土地的那点收成,最多最多也只能支撑两三个月。
还有伤员需要的药材,也快见底了。如果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我们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
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议事堂內,其他被召集来的华工代表和护卫队骨干们也纷纷议论开来,忧虑和恐慌的情绪在瀰漫:
“完了完了,荷兰人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以后谁还敢卖东西给我们?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十万荷兰盾我的天,这得是多少银子?会不会有人为了钱”
“这帮红毛鬼太可恶了!明明是他们打算过来抢,是他们先挑事的!” “是啊,如果不是赵先生,他们这一次不但会抢,恐怕还会打死我们不少人!”
“真是可恶!一条船而已,那里至於这样?红毛鬼们是不是也太大题小做了!”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髮禁令,而不是直接派人过来?”
“这帮傢伙,竟然还重金悬赏赵先生!”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下去,但那种被巨额悬赏可能引发內部背叛的隱忧,像毒蛇一样缠绕著每个人。
原本因夺取“扬州號”而高涨的士气,此刻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甚至结冰。
是啊,如果眾人提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后果的话,当初可就未必愿意了。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赵觉先。
出现眼前的情况,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內,荷兰人確实来势汹汹,势力庞大,但赵觉先也不是没有准备。
在整个过程中,赵觉先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低垂,落在那份宣告他们为“海盗”的禁令上,仿佛要將其看穿。
堂內的愤怒、焦虑、恐惧,他都听在耳中,却似乎隔离在心外。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分析著这纸禁令背后的每一个信息。
战爭宣言。
这是毋庸置疑的。
彼得鲁斯用最正式的方式,向整个南洋宣告了与崑崙公司的战爭状態。
这不再是局部衝突,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
而第一次,崑崙公司就要面临这种庞然大物,无论实力还是规模都处於绝对劣势,这才是眾人惊惶的原因。
“赵大哥,你告诉我们,你说咋办就咋办?”
周昌握著手里的刀,眼里闪烁著怒火,他是真相潜入巴达维亚,一刀摸了那红毛鬼总督的脖子。別人不敢所,但是以周昌的身手,他还是自信能做得到。
这一刻,也不仅仅是周昌,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眾人无不投来好奇的目光。如今崑崙公司的存亡,全部繫於一人之手,赵觉先才是那个指引方向的人。
良久,这位首领才微微抬头,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说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为何荷兰人只发了禁令,而他们的舰队没有派过来?”
赵觉先这么一说,陈锦荣也当即反应过来,“是啊!这些红毛鬼平日里残忍至极,都是说到做到,谁要是夺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的舰队早就到了!但是这回是怎么回事?”
这一刻,眾人面面相覷,过了好久才有人反应过来,
“难道说,他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