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匪至(1 / 1)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

由当朝皇后亲自督建,领头人,正是那位写出《国朝内帑亏空调查录》,王御史之妻。

那是一个专为皇室清查账目、核算用度、揪出蛀虫的神秘衙门。

能进去,哪怕只是见习,也等于一只脚迈进了权力的门槛。

柳如烟看着女先生那双映着烛火、满是期许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心中某个被蛛网与尘埃封锁了十几年的角落,一扇生锈的铁门,在“嘎吱”声中,被一股巨力缓缓推开。

门外,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路。

一条布满荆棘,却也洒满天光的道路。

她的人生,原来不只有“嫁人”这一条被设定好的终点。

她可以有自己的路。

柳如烟对着女先生,深深一拜,腰身弯折,头颅低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当夜,西跨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那幅即将完工,针脚细密的富贵牡丹图,被她弃在角落,很快蒙上了一层薄尘。

她的世界,只剩下《复式记账法精解》。

上面每一个冰冷的“借”与“贷”,每一次严密的平衡与核算,都在为她构建一个全新的,由绝对秩序与规则统治的王国。

她知道。

她的人生,从握住这本书的这一刻起,已截然不同。

同一片月光下,京城的变革如水银泻地,正无声地渗透向帝国最偏远的角落。

青州。

村口的大槐树下,七岁的狗蛋正领着一群鼻涕虫,追着一只芦花大公鸡满地乱窜,搅得尘土飞扬。

“狗蛋!你个兔崽子,给老子滚回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让狗蛋的野猴样瞬间凝固。

他爹,王老蔫,一个被土地晒得像块黑炭的庄稼汉,拎着根掸子,黑著脸站在自家门口。

狗蛋脖子一缩,屁股已经提前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村里的铜锣“哐哐哐”地被敲响,声音急促得像催命。

村正扯著嗓子,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劈了,脸上却放著光。

“乡亲们!都听着!”

“县里下了文书!林太傅他亲自批的!”

“咱村,要开‘文胆蒙学班’了!”

“八岁到十二岁的娃,都能免费去念书!”

“不光不要钱,去念书的,每家还能减半成田税!”

这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平静的村子。

大槐树下,瞬间围满了人。

“白念书还给减税?天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念书顶个球用?耽误了回家喂猪刨地。”

“你懂个屁!”一个刚从城里回来的货郎,唾沫横飞地挤进人群,“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只要进了这学堂,学了那什么‘文心’、‘武胆’,将来就能当官,当大官!”

“比考秀才还灵?”

“那可不!没听见吗?林太傅批的!林太傅是啥人?那是能引天雷的活神仙!”

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怀疑、好奇,最终都化成了一种被点燃的灼热。

王老蔫攥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骨节发白。

他看着自家那个野得不像话的儿子,心里像有两头牛在打架。

念书?

他们老王家祖上八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命。

可他又想起去年,县里来的指导员,教他们用太傅传下的“新农耕法”,他家那二亩薄田,收成硬生生翻了一倍多。

林太傅,这个名字,比皇帝老子还管用。

王老蔫一咬牙,一跺脚,心一横。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揪住狗蛋的耳朵。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追鸡了!”狗蛋杀猪般地嚎叫。

“从明天起,你去学堂念书!”王老蔫的声音,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啥?”

狗蛋的哭声,被硬生生吓了回去。

第二天,狗蛋被他爹拿根草绳捆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送进了村祠堂。

这里被改成了简陋的学堂,几十个半大孩子哭闹成一锅粥。

教书的张先生是个落魄秀才,据说是县里第一批“文心”考核的吊车尾,被发配到了这里。

他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群野猴子,只觉得前路无光。

上午,识字,算学。

狗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书上鬼画符一样的字,脑袋一点一点,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下午,画风突变。

一个独臂老兵取代了张先生。

老兵姓李,脸上横著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眼神像狼,一进门就让所有哭闹声都憋了回去。

“都给老子站直了!”

一声低吼,孩子们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站得像一排小木桩。

下午的课,习武。

扎马步,站军姿,打拳。

狗蛋瞬间活了过来。

他不爱读书,但打小在山里疯跑,身子骨比谁都结实。

李老兵让他扎马步,他一扎就是一炷香,腿都不带抖的。

让他打拳,他一招一式,拳头打出去带着破风的闷响,有模有样。

李老兵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透出光来。

“你小子,是块好料。”

日子一天天过去。

狗蛋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文科稀烂,武科第一。

张先生为他那狗爬一样的字愁白了头,不止一次对李老兵抱怨。

“老李,这小子朽木不可雕也。”

“先生此言差矣。”李老兵却总护着他,“这小子,天生就是吃‘武胆’这碗饭的。把他这身牛力气练出来,将来上了战场,换条命回来,不比烂在地里强?”

张先生摇了摇头。

“老李,你把太傅的意思想岔了。”

他把狗蛋叫到跟前,指著墙上挂著的那幅林太傅的画像。

“狗蛋,我问你,村东头那伙山匪,凶不凶?”

“凶!”狗蛋想起了大人们的议论,用力点头。

“那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们一群吗?”

“打不过”狗蛋的声音小了下去。

“这就对了!”张先生的声音陡然严厉,“你力气再大,也只是一把刀!李教习把你练得再好,你也只是一把更快的刀!可刀,能自己去杀匪吗?刀,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鞘,什么时候该藏锋吗?”

“太傅他老人家要我们文武合一,就是要我们既要有刀的锋利,更要有握刀人的脑子。”

“脑子,就是书本里的道理!是让你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你想当一把被人用到卷刃就扔掉的破刀,还是想当那个决定什么时候出刀的握刀人?”

狗蛋听不明白那些大道理。

但他看懂了先生眼里的火。

也看懂了墙上那幅画里,林太傅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扭扭曲曲的字,或许真的藏着比打架更厉害的东西。

这天下午,李老兵正带着孩子们在村外打谷场操练。

忽然,村东头的瞭望哨上,响起了三声短促、一声凄厉的锣响。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讯。

“山匪!山匪进村了——!”

村子瞬间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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