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趴在树杈上,叫声凄厉,把这贞观十年的夏天喊得更是焦躁。
日头毒辣,皇城里的红墙琉璃瓦被晒得冒烟,空气扭曲着往上升。御花园的花草都蔫了头,更别提人。
御膳房后院这会儿倒是静。
苏牧赤着膀子,精壮的上身挂着层细密的汗珠,正蹲在井边的一口大陶缸前忙活。
缸里的水浑浊发白,他两只手在里头反复揉搓着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热死啦……要化掉啦……”
门口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哼声。
小兕子两只手耷拉在身侧,像只被晒干的小茄子,拖着步子挪进来。往日那精神斗擞的两个小揪揪,这会儿也软塌塌地垂着。
李丽质跟在后头,手里摇着把团扇,额角的发丝被汗水粘住,平日里那股子端庄劲儿被这酷暑蒸发了大半。
“锅锅……”
小兕子一进柴房,感觉到里头比外头低了那么几度的阴凉,立马活了过来,扑腾着往苏牧背上一趴,“尼在玩泥巴嘛?”
苏牧手里没停,骼膊肘往后顶了一下:“别闹,一身面粉水。”
“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李丽质收了团扇,凑近看了看那缸白浆水,眉头微蹙,“把面团放水里洗?这能吃?”
“头发长见识短。”
苏牧把手里洗剩下的那团面筋丢进另一个盆里,又换了盆清水继续搓,“这叫洗面。要想消暑开胃,全指望这玩意儿。”
小兕子这会儿也不嫌热了,看着那白乎乎的水觉得好玩。
她趁苏牧转身拿东西的功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噗通”一声插进缸里。
凉凉的水漫过手腕,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嘿嘿,抓鱼鱼!”
小丫头两手在缸底乱搅,抓起一把沉淀的面粉浆,黏糊糊,滑溜溜。
“兕子!脏!”李丽质刚要伸手去拉。
小兕子正好把手抽出来,那一巴掌带着浓稠的白浆,也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故意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李丽质那张俏丽的脸蛋上,瞬间多了一个白得刺眼的五指印。
位置极正,不偏不倚盖在右脸颊上。
空气凝固了。
苏牧刚拎着两根黄瓜回来,一看这架势,嘴角疯狂上扬,最后实在没憋住,库库笑出了声。
“别说,这一巴掌……挺艺术。”
李丽质整个人僵在那,眼睛瞪得溜圆。
脸颊上那黏糊糊、湿哒哒的触感,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明!达!”
小兕子一看闯了祸,两只沾满白浆的小手往身后一背,脑袋一缩:“不系窝!系手手自己动哒!”
说完,她哧溜一下钻到苏牧身后,两只脏手顺势在苏牧裤腿上擦了个干干净净。
苏牧低头看着裤子上那两个白手印:“……”
得,全员挂彩。
“行了,别嚎了。”
苏牧把两条黄瓜丢给还在运气的李丽质,“去把脸洗了,顺便把黄瓜切丝。刀工练了这么久,切个丝不成问题吧?”
李丽质憋着一肚子火,狠狠瞪了小兕子一眼,又迁怒地瞪了苏牧一眼,抓起黄瓜走向水缸。
那背影,杀气腾腾。
苏牧也不闲着。
洗好的面浆水已经沉淀分层。倒掉上头的清水,只留下底下那层浓稠的粉浆。
架起大锅,烧水。
找来两个原本用来盛菜的平底圆铁盘,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
舀一勺粉浆倒进去,手腕转动,让浆液均匀铺满盘底。
把铁盘往沸水上一漂。
盖盖。
不过几十个呼吸,揭盖。
原本白色的粉浆变成了半透明的圆饼,鼓起了大泡。
连盘子带饼往凉水里一激。
苏牧伸手在边缘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透亮劲道的面皮便完整地脱落下来。
这就是凉皮。
紧接着是面筋。
刚才洗出来的那些蜂窝状的玩意儿,上笼蒸熟,切成小方块,看着喧软多孔,最是吸汁。
“好神奇鸭!”小兕子也不躲了,趴在灶台上,垫着脚尖看,“变成透透的纸啦!”
“这叫凉皮。”苏牧手起刀落,那一摞面皮瞬间变成了宽窄均匀的长条。
李丽质此时也洗净了脸,端着一盘切得有些粗细不一的黄瓜丝过来。看到案板上那堆晶莹剔透的东西,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接下来才是灵魂。”
苏牧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大海碗。
里头装着粗细两种辣椒面,那是他特意晒干捣碎的秦椒,香而不燥。又加了一把白芝麻,几粒花椒。
锅里烧油。
油得是菜籽油,烧到冒青烟,关火晾一晾。
这一步最考究,油温太高辣椒会糊,发苦;油温太低炸不出香,发生。
苏牧心里默书着数。
就是现在!
“滋啦——!”
热油泼入碗中。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焦香瞬间炸开,红色的油泡在碗里翻滚,白芝麻上下跳跃。
这股味道极其具有侵略性,带着点微呛的辣意,直接冲破了这闷热午后的沉闷。
咕咚!
李丽质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被暑气堵住的胃口,在这股子油泼辣子的香味面前,彻底投降。
苏牧拿过三个粗瓷大碗。
抓一把切好的凉皮打底。
铺上一层吸饱了水的面筋块。
撒上李丽质切的黄瓜丝。
再来一勺蒜水,一勺香醋,一点盐水。
最后。
苏牧舀起那一勺红彤彤、亮晶晶的辣椒油,往碗里一浇。
红的油,白的皮,绿的瓜,黄的面筋。
色泽撞击得让人眼晕!
“筷子。”
苏牧把碗往两人面前一推。
小兕子早就等不及了,根本不用教,拿着筷子在碗里胡乱一拌。
那一碗素净的吃食瞬间被红油染透,每一根凉皮上都挂着晶莹的红油和细碎的芝麻。
“啊呜!”
小丫头吸溜一大口。
凉皮入口滑嫩,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牙齿咬断的一瞬间,酸、辣、香、咸,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爆发!
尤其是那醋味和辣味,简直就是治疔中暑的良药,瞬间激得人口舌生津。
“嘶——哈!”
小兕子辣得吐了吐舌头,小脸瞬间涨红,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塞了一块吸满汤汁的面筋进嘴里。
面筋一咬,里头藏着的酸辣汤汁“滋”地一下飙出来,满嘴鲜香。
“好辣!好爽鸭!”
小丫头一边哈气,一边埋头苦干,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丽质看着那红通通的一碗,原本有些尤豫。
她平日里饮食清淡,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
可看妹妹吃得那么欢,再加之那股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夹起几根,小心地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辣。
秦椒特有的香味盖过了辣味,配合着陈醋的酸爽,凉皮的冰凉顺滑。
那一瞬间,李丽质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孔全部打开了。
原本闷在身体里的那股子燥热,顺着这股子酸辣劲儿,化作汗水排了出来。
通透!
实在是通透!
李丽质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大口咀嚼着脆生生的黄瓜丝,混着劲道的凉皮。
只有这种东西,才配叫夏天的饭!
“呼——!”
李丽质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苏牧蹲在门坎上,捧着碗,吃得唏里呼噜。
“怎么样?这才是消暑神器,比太医院那些苦哈哈的凉茶强多了吧?”
小兕子把碗底最后一点黄瓜丝扒拉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红油。
“强多啦!太医爷爷坏,只会给窝喝黑水水。”
她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突然想起还在甘露殿批奏折的亲爹。
阿耶也好可怜鸭,这么热的天,还要在那闷闷的屋子里干活,肯定也没胃口七饭。
“锅锅……”
小兕子跳下板凳,拉住苏牧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窝想给阿耶带一点点,就一点点……”
李丽质也放下了碗,掏出帕子擦了擦鼻尖的汗,期待地看着苏牧。
父皇若是能吃上这一口,定也能舒坦不少。
苏牧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带不了。”
“为什么鸭?”小兕子急了,“窝跑快快哒!肯定不撒!”
“不是撒不撒的事。”
苏牧指了指那空碗,“凉皮这玩意儿,娇气。调料一拌进去,你也别说跑快快,哪怕是端着走两步,那面皮就得被醋泡糟了,没劲儿了。”
“到时候那一碗面糊糊,黏哒哒的,看着都恶心,你敢给你爹吃?”
苏牧把碗往水盆里一丢。
“这东西,讲究个现拌现吃。离了这灶台,哪怕是一盏茶的功夫,味道也就变了。”
小兕子一听面糊糊,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脑补了一下那红通通的一坨烂泥,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那……那阿耶七不到啦?”小丫头有点失落。
“也不一定。”
苏牧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歪,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哪天把你爹骗……咳,请过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拌一碗,那不就成了?”
李丽质眼睛一亮。
骗过来?
不,请过来。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看着苏牧这副大爷模样,再想想父皇那威严的性子。
这两尊大佛要是撞上了,这御膳房的房顶,怕是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