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这会儿跟个蒸笼没两样。
虽说殿角摆了四座冰山,那丝丝凉气还没飘到御案前,就被外头涌进来的热浪给吞了个干净。
李世民把奏折往边上一推,扯了扯领口。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粘腻腻的,让人心生烦躁。
“陛下,传膳吗?”王德全弓着腰,手里捧着拂尘,小心翼翼地问。
李世民没吭声,只是恹恹地摆了摆手。
很快,一溜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还是老几样。
蒸得软烂的羊肉,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白油,凝固了一半,看着就堵得慌。
烤得半焦的鹿脯,撒满了花椒面,那股子冲鼻的辛辣味在热气里发酵,闻着就上火。
还有一盆泛着绿光的葵菜汤,里头飘着几块肥猪肉片子。
“撤了。”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刚喝进去的凉茶差点吐出来。
“陛下,您早膳就没怎么用……”
王德全苦着脸劝。
“朕让你撤了!”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这种天气,弄这些油腻腻的东西,是想齁死朕吗?”
太监们吓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地撤盘子。
殿内乱糟糟的,那一股子羊膻味却散不掉,闷在屋子里,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先听见那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还有那种吃饱喝足后特有的满足叹息。
小兕子背着两只小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过门坎。
这丫头今儿个精神头极好。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虽有汗,却不是那种虚汗,而是透着股通透劲儿。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油渍,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李世民那张黑脸瞬间阴转多晴。
“呦,朕的晋阳公主回来啦?”
他招招手,把小女儿叫到跟前。
这一靠近,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一股子极淡却极霸道的酸辣味儿,夹杂着清爽的黄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油香气,从小丫头身上飘过来。
这味道简直就是钩子,把李世民肚子里那点死气沉沉的馋虫全勾活了。
咕噜!
大唐皇帝陛下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
王德全把头埋得更低了,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李世民老脸一红,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伸手捏了捏小兕子圆滚滚的肚皮。
硬邦邦的。
“吃过了?”
“恩嗯!”小兕子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乱颤,“七得饱饱哒!肚子都要破啦!”
李世民心里那个酸啊。
亲爹在这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小棉袄倒好,在外头吃独食吃得肚皮溜圆。
“吃的什么好东西?”李世民酸溜溜地问,“又是那个……漂亮哥哥给做的?”
小兕子眼睛一亮,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系白白的!”
“滑滑哒!”
“软软哒!”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吸溜了一下口水,似乎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还有红红的水水浇在上面!可好七啦!”
李世民皱眉。
白白滑滑软软?
豆腐?
不对,豆腐哪来的劲道?
“那是何物?”李世民追问。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苏牧说的那个词。
那个词有点拗口,还带着儿化音。
不管了,反正发音差不多。
小丫头挺起胸脯,一脸骄傲地大声宣布:
“系娘皮!”
大殿内瞬间死寂。
王德全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起居郎手一抖,毛笔在宣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皮?”
“娘皮呀!”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锅锅做的娘皮最好七啦!还要洗澡澡才能做出来呢!”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皮?
还要洗澡才能做?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那所谓的高人,莫非是个变态?
不对。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甩出去。
那个高人能做出珍珠奶茶,能做出灌汤包,绝非猥琐之辈。
这“娘皮”,定是有什么深意!
或者是某种极其特殊的食材,只是这名字……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给朕叫来。”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神色凝重。
这事儿,得找人参谋参谋。
……
两刻钟后。
房玄龄和杜如晦火急火燎地赶到甘露殿。
两人跑得一身是汗,官袍都贴在后背上。
这么急着召见,莫非是边关告急?还是突厥又有什么异动?
一进殿,就见陛下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面色深沉,旁边坐着还在那回味着打饱嗝的晋阳公主。
“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李世民转过身,没提军国大事,而是劈头盖脸问了一句:
“二位爱卿,博闻强识,可知这世间,有一种名为‘娘皮’的吃食?”
房玄龄刚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杜如晦也是一脸呆滞,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君臣奏对的画风,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诡异?
“陛下……这……”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用词,“臣愚钝,这‘娘皮’二字,听着颇为……颇为市井,不似正经菜名啊。”
“哎,不可妄断。”
李世民摆摆手,一脸严肃。
“这是那位隐居御膳房的高人所制。听兕子说,此物色白如雪,滑若凝脂,需佐以红油,且制作工艺极为繁复,需得‘洗澡’方能成型。”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
高人?
就是那个做出了神仙炒饭和喷水包子的高人?
那这事儿就不简单了。
高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这名字听着粗俗,指不定暗含什么大道至理。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陛下,臣想到了!”
“哦?玄龄快讲!”
“《山海经》有云,西方有兽,其皮可食,入水不腐,坚韧如丝。”
房玄龄开始掉书袋,“这‘娘皮’,莫非是‘酿皮’之误?或者是西域某种特有的面食技艺,取‘酿造’之意?”
杜如晦也跟上了思路,连连点头。
“房相言之有理。臣听闻西北苦寒之地,百姓善制面食。这‘洗澡’一说,或许是指用水反复淘洗面粉,取其精华。”
杜如晦越分析越觉得靠谱。
“面粉乃五谷之精,水乃万物之源。以水洗面,去芜存菁,这分明是道家‘炼精化气’的手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