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用的是菜籽油,油温要高。
苏牧把早就切好的豆腐块丢进卤水里。
白生生的豆腐一进去,瞬间被染成了墨色。捞出来沥干,也不多做停留,直接滑进滚油里。
滋啦——!
油花四溅。
原本那股纯粹的恶臭,在高温的激发下,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转化。
臭味还在,但里头开始夹杂着一股子焦香。豆腐块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黑色的外皮变得酥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挠门声。
“锅锅……锅锅救命鸭……”
声音有气无力,还带着点哭腔。
苏牧走过去,刚拔开门栓,两条身影就跟逃难似的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拍上了。
小兕子这会儿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
她一只手死死捏着鼻子,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都捏变形了,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把那股味儿扇走。
李丽质也好不到哪去,帕子捂着口鼻,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锅锅……尼……尼拉裤兜子啦?”
小兕子瓮声瓮气地问,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好臭鸭!是不是把便便煮了?”
苏牧差点被油烟呛着。
“什么话!”
苏牧拿长筷子在油锅里拨弄了两下,那黑乎乎的方块在油面上翻滚,“这叫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李丽质往后退了两步,背贴着门板,眼神里满是怀疑人生。
“臭……臭豆腐?”
她指着那口锅,声音都在抖,“这东西都发黑了!而且这味道……这分明就是腐坏之物!你……你莫不是疯了?”
这哪里是食物,这简直是在煮毒药!
苏牧没理会她们的质疑,把炸好的臭豆腐捞出来,控油。
黑漆漆的方块,表皮坑坑洼洼,还在冒着热气。那股子怪味在狭小的柴房里打转,确实有点挑战人类极限。
他在每一块豆腐中间戳了个洞。
浇上蒜水,淋上香醋,再来一勺这几天刚熬好的秘制辣酱,最后撒上一把香菜碎和榨菜丁。
汤汁顺着那个洞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来,尝尝。”
苏牧端着个粗瓷盘子,往两人面前一递。
小兕子吓得往李丽质身后躲,把头摇得象个拨浪鼓,两个小揪揪甩得飞起。
“不七!打死都不七!这系臭臭!七了嘴巴会变臭臭哒!”
李丽质也是一脸抗拒,紧紧闭着嘴,生怕吸进去一口毒气。
“真不吃?”
苏牧夹起一块,故意在她们面前晃了晃。那豆腐块颤巍巍的,汤汁顺着破口往下滴。
“这可是极品。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嫩得化水。一口下去,神仙都得站不稳。”苏牧说完,自己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油炸过的酥皮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苏牧眯起眼,一脸陶醉地嚼了两下。
这表情不象是装的。
李丽质看着苏牧吃下去,并没有当场暴毙,反而一副享受的模样,心里的防线松动了一毫米。
真的……能吃?
“既然你们不吃,那算了。”苏牧作势要转身,“正好我还没吃午饭,这一盘子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人就是这样,越不让吃,越觉得亏。
尤其是对于这两个已经被苏牧养刁了嘴的吃货来说,苏牧出品,必属精品,这个定律至今还没打破过。
咕嘟!
小兕子咽了口口水。
虽然那味道还是很冲,但是锅锅吃得好香鸭。
她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指头勾了勾:“那……那窝就闻一下下?”
苏牧把盘子放低。
小兕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气。
咦?
这臭味近了闻,好象变了。
那股辣酱的香味,还有蒜水的辛辣,混合着油炸后的焦香,竟然把那股臭味给压下去了一半,变成了一种勾人的……异香?
“好象……不系便便味儿?”小兕子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
“我不骗小孩。”
苏牧递给她一双筷子,“试试?不好吃我把这盘子吃了。”
小兕子心一横,夹起一块最小的。
闭眼,张嘴,啊呜!
李丽质紧张地盯着妹妹,随时准备上前施救。
只见小兕子咬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
牙齿刚碰到豆腐皮,那层酥脆的外壳就碎了,发出好听的声音。
紧接着,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里头的豆腐嫩得不象话,根本不用嚼,直接顺着舌头往下滑。
臭吗?臭。
但是这臭味和那种咸鲜辣爽混在一起,反而刺激得味蕾发疯。越嚼越香,越嚼越想嚼!
小兕子猛地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
“哇——!”
她也不顾烫了,把剩下半块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又开始严重漏风。
“好七!真的好七!臭臭变成香香啦!”
李丽质看傻了。
真这么神?
“阿姐!快七!不然锅锅都要七光啦!”小兕子一边哈着热气,一边伸手去抓第二块。
李丽质再也绷不住了。
她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着帕子,尽量优雅地夹起一块。
尤豫再三,轻启朱唇。
一入口,李丽质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种口感太奇妙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闻着让人想逃,吃着却让人想跪!那股发酵后的醇厚滋味,是任何新鲜食材都比拟不了的。
“怎么样?”苏牧靠在灶台上,似笑非笑。
李丽质顾不上回答,帕子早不知扔哪去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还要!”
……
门内,两个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正毫无形象地抢着盘子里那黑乎乎的“毒药”。
门外,一墙之隔。
王德全领着七八个太监,每人手里拿着块湿布捂着脸,正在后院里转悠。
“就在这附近!这味儿最冲!”王德全声音都变调了。
他指着柴房这边:“好象是从这破屋子里飘出来的!”
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凑近了点,刚吸一口气,立马干呕着退回来:“不行了总管!太味儿了!这……这怕不是里头死耗子烂了一窝?”
王德全黑着脸,也不敢靠太近。
这味道实在太具有杀伤力,熏得人脑瓜子仁疼。
“把门撞开!杂家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污秽之物!”
几个太监正要上前。
柴房里突然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小女孩特有的、吃美了之后的欢呼。
“再来一块!那个大块的系窝哒!”
“别抢,那块汁多。”
王德全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听着耳熟?而且,在这种恶臭熏天的地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总管……还要撞吗?”小太监尤豫着问。
王德全尤豫了。
这后院平时没人来,但这笑声听着渗人。
而且那味儿……怎么闻久了,好象有点……饿?
咕噜!
王德全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一声。
他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小太监:“撞什么撞!万一惊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先把四周给我封起来!别让这味儿飘到前头去熏着陛下!”
门内,苏牧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吃快点。”
他给小兕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不然一会儿那帮人闯进来,以为咱们在吃……嗯,那啥,就解释不清了。”
小兕子打了个饱嗝,满嘴蒜香味:“那啥系啥鸭?”
“不可说,不可说。”苏牧往嘴里扔了块香菜,“意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