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闻言，眉头微蹙。皇后要见自己？她如今深居宫中，如何能轻易出来？想必是借用了某些隱秘渠道。
他下意识便想回绝，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突然邀约，极可能是为了替二皇子斡旋，甚至设下另一个圈套。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奇怪：三皇子李余同样也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她为何独独对二皇子如此偏爱，甚至到了要亲自出面收拾烂摊子的地步？这份明显的偏袒和背后对三皇子的防备，著实耐人寻味。
段健忠见李毅沉吟不语，面带为难地补充道：“来的那位贾女官態度很是坚决，说不见到殿下，她就不走。”
“贾元春？”李毅想起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女，对红楼梦里的她，也是喜爱，略一思忖，“罢了，我去看看。”
一旁的薛明见李毅起身要走，对自己献上情报和投诚却无只字片语的答覆，顿时傻了眼，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段健忠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殿下既收下了你的东西，便是准了。还不快谢恩？”
薛明这才如梦初醒，长长鬆了口气，几乎虚脱，连忙朝著李毅的背影叩首。
李毅行至府门处，果然见贾元春俏生生地立在阶下。她今日未著宫装，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出身高贵，自带几分端庄雍容的气度，但眉眼间仍透著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灵动与鲜活。
她见到李毅出来，眼中先是一喜，隨即听到委婉的拒绝，那双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若在平时，以她的骄傲，任务既已完成，儘管被拒绝，也会即刻回宫復命。
但此次离宫前，皇后许下的重赏言犹在耳，若能促成此事，便保她弟弟宝玉一个锦绣前程。为了胞弟，她不得不放下身段。
李毅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恳求，这与她之前公事公办的跑腿传话截然不同，不禁心生好奇：“贾女官今日似乎格外坚持？”
贾元春正暗自鼓足勇气想再次开口哀求，忽听李毅发问，又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著探究之意。
她从未被年轻男子这般专注地凝视过，更何况对方还是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虽被废黜，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俊朗的容貌却丝毫未减。
她顿时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羞赧地低下头。
一抹红霞从耳根迅速蔓延至白皙的脖颈，宛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李毅冷眼瞧著，心中並无多少旖旎念头，反而觉得这贾元春果真聪慧，更可能是在以退为进，用这般小女儿情態来试探自己的反应。
他看著这位看似对自己生出几分意思的贵族少女，忽然觉得有些趣味，故意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慵懒的戏謔：“孤对你，倒是生出些想法了。”
贾元春闻言，漂亮的杏眼瞬间睁大，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显然被这过於直白、甚至堪称轻佻的话语惊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深沉莫测的废太子，竟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色恢復成一派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羞赧从未存在过。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汹涌：这人果然不好糊弄。
他这般说，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顺势调侃？还是真的对自己有了几分兴趣？
想到自己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婚姻大事全然不能自主的处境，一股悲凉又悄然漫上心头。 李毅將她这番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或许过了火，触及了对方身陷宫闈的无奈。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罢了，孤答应去见皇后。时间地点，由她来定。”
贾元春这才暗暗鬆了口气，目的达成，她恭敬地福身行礼：“多谢殿下。奴婢这便回宫稟报娘娘。”
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差事，透著平淡和疏离。
李毅看著她离去，略一沉吟，竟举步跟了上去。贾元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继续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沉的暮色里。李毅看著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在宫里，可曾想过出来？”
贾元春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动。
出宫？哪个困在四方宫墙里的女子不曾想过？但她只是微微侧首，“殿下说笑了。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奴婢早已习惯了。”
然而，或许是李毅方才那句突兀的“想法”打破了某种壁垒，或许是这暮色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她的话竟比来时多了些，虽依旧谨慎，却不再那么滴水不漏。
李毅的马车缓缓跟在一旁，他並未上车，而是就这样与她並肩而行了一段，偶尔低声问上一两句宫中琐事或贾家近况，贾元春也低声应答几句。
行至一处岔路口，邻近便是周启明的府邸。
忽听一阵悽厉的哭嚎声传来，只见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跪在周府气派的朱门外磕头哭诉，隱约听得“求周老爷开恩”、“利钱实在还不起”、“女儿要被拉走了”之类的哀告。
而周府的家丁僕役却手持棍棒扫帚，凶神恶煞地驱赶著他们，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滚开！穷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闹打断你们的腿！”
门內隱约传来丝竹嬉笑声。
贾元春看得柳眉紧蹙，眼中露出明显的不忍与厌恶。
李毅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哭天抢地的百姓，又望向周府那扇冰冷的朱门。
恰在此时，周启明似乎听到门外动静，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一身锦袍，面带红光，看到门外的惨状和站立在不远处的李毅与贾元春，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抹阴狠又得意的冷笑。
他並未开口，只是抬起手，伸出拇指，极其囂张地朝皇宫的大致方向指了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上面有人保我，你能奈我何？
隨即，他又看向贾元春，瞬间变脸，堆起一个虚偽的假笑。
一直默默跟在李毅身后的段健忠，將周启明这番作態看得清清楚楚。他並未动怒，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周启明，摇了摇头。
这周启明怕是给自己找到了最痛快的一种死法。
得罪了太子或许还有转圜，如此丧尽天良、还公然挑衅，简直是自寻死路。
果然，李毅看向贾元春，问道。
“宫里贵人可方便？孤想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