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贵人可方便?孤想见一见。
贾元春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弟弟宝玉的前途终於有了一丝明確的希望。她强压下激动,维持著端庄仪態,柔声回道:
“若殿下方便,今夜便可。娘,贵人说,她在附近等候殿下。”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无意间透露,“娘娘似乎有些急切。”
李毅眸光微动。皇后急了?是因为三皇子在军中和民间骤然高涨的声势,让她感受到了威胁,怕波及二皇子?
还是她已察觉风向不对,想抢在三皇子的下一步动作,防止他进一步夺取二皇子手中本的权柄?
贾元春心思细腻,也察觉到了周启明方才那诡异的举动和周围悽惨的哭嚎与环境格格不入。她不愿在此久留,更怕横生枝节,便对周启明道:“周大人,殿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周启明见贾元春发话,心知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不敢得罪。他虽觉在自己家门口被这样打发有些丟面子,但还是挤出一副笑脸,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明白,殿下请,贾女官请。”
他躬身退开,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看得段健忠暗自摇头,只觉得此人宛如一条看人下菜碟的摇尾之犬,方才那点怜悯顿时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丝荒谬的失笑感。
周启明退开后,那些跪地哭诉的百姓更加绝望了。
几个妇人搂著饿得啼哭不止的孩子,哀泣声更加悽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嫗瘫倒在地,捶打著地面:“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周围远远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面露不忍。
“唉,造孽啊…”
“又是周家的印子钱…”
“今年这光景,怕是又要逼死几口人了…”
“有什么办法?有的是自己赌输了家產,有的是为了给老人孩子看病抓药才借的阎王债…”
就在这时,几名侍卫走上前去。
他们並未驱赶百姓,反而低声对那群绝望的人说道:“诸位乡亲,先请回吧。此事,自会有人为你们做主。”
那位怀有身孕的妇人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著侍卫,“谁?谁能为我们做主?官官相护,我们还能信谁?”
她经歷了太多失望,早已不敢抱有希望。
其中一名侍卫俯下身,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仿佛一道光照进了绝望的深渊,那些原本绝望的百姓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真…真的是…那位?”老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是他。”侍卫肯定地点头,“殿下已知晓此事。诸位先回去,保重身体,等待消息。”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太好了,我们有救了!”有人激动地低呼出来,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希望的泪水。
妇孺们纷纷朝著李毅马车方向磕头,口中喃喃著感激的话语。
周府门口尚未完全离开的家丁看到这一幕,互相使了个眼色,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低声嗤道:“嘁,磕头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废太子,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我们家老爷?做梦!”
他们丝毫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些穷鬼病急乱投医,甚是可笑。
李毅自然不知周府下人的鄙夷,他隨著贾元春穿过数重院落,越往里走,越是笙歌阵阵,空气中瀰漫著酒肉香气与欢笑声,府內一派喜庆景象。
李毅耳力极佳,零星听得几句交谈,似乎是在庆贺今年放贷的利钱收得格外丰厚,盆满钵满。
又隱约听到有人嬉笑著恭贺周启明新纳了一房美妾,双喜临门。
段健忠跟在身后,听得拳头暗自攥紧,他亦是平民出身,靠著军功一步步爬上来,最是见不得这等盘剥百姓血肉以供自己奢靡享乐的勾当,心中愤恨难平。
贾元春將李毅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偏厅,轻声道:“请殿下在此稍候,娘娘稍后便到。”说罢,她便垂首侍立一旁。 李毅安然入座,自有侍女奉上香茗。他並不急躁,慢条斯理地品著茶,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环佩轻响,香气袭来,皇后在一眾宫娥的簇拥下裊裊而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荷色宫装,容顏依旧娇艷如少女,丝毫看不出已是二十八岁的妇人。
她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软悦耳:“让殿下久等了,本宫方才处理些琐事,来得迟了。”
她说话时自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与那日在宫墙之上看到的阴冷威仪判若两人。
她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贾元春,似是隨意道:“元春,殿下久坐疲乏,你去给殿下松松筋骨。”
贾元春闻言,纤细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抗拒。
她性子看似柔顺,可她能在宫里活著,想必是极有主见的人,也非那等任人驱使、逢迎献媚之人,平日里这等近身伺候的活儿,她多半会寻个理由推脱过去。
此刻,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李毅一眼,竟见对方並未出言拒绝,只是平静地喝著茶。她犹豫片刻,在皇后略带探究的目光下,终是低低应了声“是”,缓步走到李毅身后。
后方的几个贴身女婢交换了惊讶的眼神,这位心高的贾女官,今日怎地如此听话?
皇后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她本也是隨口一试,没想到元春竟真的答应了,这李毅?
贾元春摒除杂念,纤纤玉指搭上李毅的肩膀。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按压的穴位精准,手法嫻熟,竟是真的精通此道,让人紧绷的肩颈肌肉渐渐鬆弛下来,十分受用。
李毅心中微动,却未言语。
皇后將一切看在眼里,这才步入正题,她挥退左右,只留贾元春在殿內,声音压低了少许,却依旧柔和:“殿下,如今朝局纷乱,有些人势头太盛,於你於我,皆非好事。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她深知这位废太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毫无还手之力,定然还有隱藏的底蕴可供利用。
李毅端著茶盏,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並未立刻接话。
皇后见他沉默,想起贾元春回报的周府门前一幕,便试探著开口:“周启明此人,虽有些贪財好利,但办事还算得力。今日衝撞了殿下,是他该死。不如本宫让他即刻离京,永不回还,以示惩戒,殿下以为如何?”
她想保下周启明,毕竟他好用且忠心。
“离京?孤不放心。”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何况是周启明这等睚眥必报的小人。
皇后沉默片刻。她对周启明印象其实不差,尤其是李毅被废后那段时日,不少旧部纷纷倒戈其他人。
唯有周启明,曾涕泪交加地来求见她,表忠心时说过一句“想堂堂正正做个人,不想再当摇尾乞怜的狗”,这话当时竟让她生出几分触动,在那段时间,先皇后在压著整个后宫,威仪天下,她也是跪著的畜生。
她嘆了口气:“殿下或许不知,你被废之后,他处境艰难,备受排挤。他曾言,当初得殿下接纳,才得以摆脱困境,可被人讥讽为『太子门下犬』,但他心中是感念的,不甘的。为何就不能给他一个做人的机会呢?”
李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周启明確实是他一手提拔,那时他势微,周启明投入门下,確实因此受了不少嘲讽折辱,“太子狗”的绰號流传甚广。
这份知遇之恩与共患难的情谊,並非虚假。
皇后见他沉默,以为他心软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就此揭过,让他远远离开,不再碍你的眼,可好?本宫保证他不会再报復。”
“他不会放过孤的。”李毅开口,声音冷澈如冰,“孤也不会给他任何可能伤害孤身边人的机会。”
皇后愕然,看著李毅那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决绝狠厉的侧脸,心中不由一凛。
她原以为能说动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刚硬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殿下好狠的心肠,好刚硬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