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段健忠不再多问，眼中闪过厉色，转身疾步离去。
李毅转身正要入府，却见府门旁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搓著手，不住地朝手心呵著热气。竟是柳依依。
“你怎么在这里？”李毅微微蹙眉，清晨寒气甚重，“不冷吗？”
柳依依见到他，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殿下，您回来了！”她摇摇头，“奴婢不冷。”
她原本想埋怨几句殿下又不爱惜身体，彻夜不归，但借著门口灯笼的光，看清李毅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柔声道：“热水和醒神汤都备好了，殿下快些进去歇歇吧。”
李毅点头，吩咐柳依依在赵阁老上朝后让人接他过来。
回到內室，柳依依伺候李毅脱下外袍，又拧了热帕子为他净面。
李毅確实乏极了，几乎是头一沾枕，意识便模糊起来。朦朧间，感觉一双柔软的手在为自己按压著太阳穴，力道轻柔適中，带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感觉枕著的地方异常柔软温暖，鼻尖縈绕著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馨香。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才发现自己竟枕在柳依依的腿上。她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为他按摩著头部的穴位，见他醒来，手上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却並未躲开。
“什么时辰了？”李毅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回殿下，已是下午了。”柳依依轻声答道。
李毅想起正事，撑著手臂坐起身：“赵阁老可来了？”
柳依依摇摇头：“还未见到阁老身影。
李毅眉头微蹙，以赵阁老的性子，接到传召理应早早过来等候才是。
他正欲吩咐人，亲自去接，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著压抑的、气呼呼的喘息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推开，赵阁老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花白的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满脸怒容，显然是气得不轻。
李毅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疑惑更甚。昨晚与皇后虽未明言合作。但以皇后的精明，应当明白配合重查废太子案於她亦有利，难道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主意，从中作梗，惹得赵阁老如此气愤？
“阁老何事如此动怒？”李毅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可是宫中有了变故？”
赵阁老重重一跺脚，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指著门外方向，气得声音发颤：“殿下！不是宫中！是…是林如海！那个林如海！”
李毅一怔：“林御史？他怎么了？”
“老臣呕心沥血，多方查探，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当年废太子案几处关键的疑点，整理了奏疏，本想今日早朝便寻机呈递，哪怕撞柱死諫，也要重启调查！”
赵阁老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可…可您猜怎么著？就在早朝之上，还没等老臣出列，那都察院的那位，竟抢先一步，拿出了另一份更为详实、证据也更充分的摺子，当庭恳请陛下重查旧案！满朝皆惊啊！”
李毅愣住了：“这是好事啊？阁老为何生气？”
“好事？！”赵阁老眼睛瞪得溜圆，痛心疾首，“殿下！那人是林如海的好友！他手中的证据，分明就是林如海在背后搜集提供的！林如海这廝！他…他竟敢抢在老夫前头！摘了老夫的桃子！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毅看著眼前这位气得跳脚的老臣，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他万万没想到，让赵阁老如此愤慨的，並非案牘推行受阻，而是他视若性命、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刻，竟被远在扬州的林如海派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截胡”了！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盟友，和意料之外的烦恼。
李毅看著气得吹鬍子瞪眼的赵阁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然而，赵阁老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却不脛而走，很快被府中机灵的丫鬟小廝们听了去。
虽然他们不甚明了朝堂纷爭，但“重查旧案”四个字足以让他们联想到太子殿下或许有望沉冤得雪，个个都喜形於色，奔走相告。
柳依依更是欣喜异常，她端著一盏新沏的参茶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柔声道：“殿下，这是天大的喜事！府里上下都为您高兴呢。不如今晚让厨房多加几个菜，我们…我们庆祝一下可好？”
她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曙光。
李毅接过茶盏，却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心意领了。但眼下局势未明，暗流涌动，此时庆祝，过於张扬，恐生事端。”
他深知，远未到可以鬆懈的时候。
柳依依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失落地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
这时，小圆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这段时日他跟著陈刚习武，身子骨肉眼可见地结实了不少，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利落。他先看到妹妹那副失落的小模样，愣了一下，隨即又看到李毅，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狗腿笑容，凑上前大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我就知道殿下洪福齐天！”
李毅见他这活泼样子，又看他確实强壮了些，心中颇感欣慰，点了点头：“不错，看来没偷懒。”
他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失落的柳依依，心中微动，便改了主意，对小圆子道：“罢了，你去吩咐厨房，今晚就在內院摆一桌，我们自己人简单聚聚，不必声张。”
柳依依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兴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安排了。
小圆子目送妹妹离开，这才凑近李毅，脸上嬉笑的神色收敛了些，低声道：“殿下，刚收到段將军那边传来的消息，他派去盯著周启明的人跟丟了。周启明，不见了。”
李毅眸光一凝：“不见了？”
皇后的动作这么快？昨晚刚达成“共识”，今早就立刻清理门户了？这效率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小圆子咂咂嘴，脸上露出又是佩服又是感慨的神情：“段將军派来的人还说，他们对殿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殿下真有鬼神莫测之能。那周启明昨天还囂张得恨不得上天，今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而且，跟著举报段將军的人也取消了。”
李毅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皇后此举，既是为了灭口保全自身和王家，也是向他递出的诚意，只是她处理的方式，怎么那么熟悉？
就在这时，陈刚大步从外面走来，脸色却异常沉重，甚至带著深深的愧疚和不安。他进入书房，甚至忘了行礼，直接对李毅道：“殿下！末將末將恐怕惹下大祸了！”
李毅看向他：“何事如此惊慌？”
陈刚双拳紧握，脸上肌肉绷紧：“末將方才发现，京城府衙文书上，竟然竟然在通缉末將！说我是罪人，罪大恶极！”
小圆子一听就炸了，跳起来指著陈刚：“什么？！你…你背著殿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你个混蛋！你想害死殿下吗？！”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
陈刚猛地摇头，急声道：“我没有！我杀的是该杀之人！我…我实在气不过，才”
李毅安静地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平静地问了一句：“你確定，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未曾伤及无辜？”
陈刚挺直腰板，目光坦荡，斩钉截铁道：“末將以性命担保！所杀之人，皆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之徒！绝无半个无辜！”
“那就好。”李毅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既然杀的是该杀之人，那你便没有错。”
小圆子愣住了，眨巴著眼睛，没明白过来。
陈刚也懵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严厉斥责、甚至被驱逐的准备，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声道：“殿下！末將鲁莽，擅自动手，授人以柄，连累殿下清誉，请殿下责罚！”
李毅看著他，却道：“责罚？不，你为民除害，何错之有？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既然外面风声紧，你这几日便暂时留在府中，闭门思过顺便好好休息一下吧。”
闭门思过？休息？陈刚彻底愣住了，茫然地抬头看著李毅。殿下这不是在说反话？
李毅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你理解得没错。你做了孤想做而不能立刻去做的事，剷除了几条祸害百姓的毒虫。於公於私，孤都该奖赏你，而非惩罚。只是眼下需暂避锋芒，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