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被动地跟著柳依依，不久后，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行至前院，正见李毅与陈刚一同向外走去。
陈刚在府门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定將贼寇荡涤一空，绝不负殿下所託！”
贾元春在不远处驻足观望，看著李毅沉稳受礼的模样，心中暗嘆：此人虽处逆境，却依旧气度非凡，驭下有方。再想到自己那还在脂粉堆里打滚、不思进取的弟弟宝玉，相比之下，李毅才更像一位合格优秀的男人。
李毅对陈刚的態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孤信你。”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一队官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打破了府內短暂的平静。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书生模样的官员张文远，目光直接锁定陈刚，厉声喝道：“陈刚！你涉嫌当街行凶，人证物证確凿！奉府尹大人之命，即刻锁拿归案！还不束手就擒！”
陈刚身形猛地一顿，衝动瞬间涌起，那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佩刀，一股久违的血性和反抗的出现。
若依他暴烈性子，或是落草时快意恩仇的无所顾忌，此刻早已拔刀相向，杀出一条血路，或是寻机远遁千里了。
但就在指尖触及刀柄的剎那，他想起了李毅方才的信重，想起了殿下將自己从泥潭中拉起、委以重任。他硬生生压下了沸腾的杀意，最终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束手待缚。
强忍著屈辱，等待著殿下的安排，他相信殿下绝不会任由他被带走。
李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群官差。
贾元春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又觉无比心酸。想当年殿下位居东宫之时，何等威风凛凛，朝野上下谁敢如此放肆，公然闯入府邸拿人？
如今虎落平阳，连这些胥吏都敢欺上门来！
那官员张文远身后，一个留著山羊鬍、眼神油滑的中年男子踱步上前，他是京兆府的一名老人，职位不小，手里把玩著一把小刀。他斜睨著李毅，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弄。
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嘛？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是废太子殿下。”他故意拉长了“废”字的音，继续道：“想当年，小的我想投靠殿下您，在您门下当条看门狗，您都看不上眼，还训斥小的作风不正派。呵呵，没想到啊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小的也能踩著您哦不，是奉公执法，来您这儿拿人了。”
贾元春见状，心中一惊。她深知李毅如今在朝中势单力薄，並无实权，如何能与官府抗衡？皇后娘娘又吩咐她要设法拉拢太子。
情急之下，她快步上前，挡在陈刚与官差之间，从袖中取出皇后赐下的令牌，娇叱道：“放肆！皇后娘娘懿旨在此，谁敢在此拿人！”
那廝瞥了一眼令牌，却只是微微一笑。
果然，书生官员笑容中带著几分疏离。“原来是贾女官。失敬。不过，缉拿凶犯，乃是京兆府分內之事，依的是《大周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深明大义，想必也不会干涉官府依法办案吧？”
他言语看似恭敬，实则寸步不让，明確表示皇后管不到他头上。
自己不是皇后阵营，对皇后並无太多敬意。若他答应了，恐怕会惹恼自己背后的靠山，那位风头正盛的三皇子。
她正焦急间，却见李毅缓步走了过来。贾元春下意识想拉住他衣袖示意他不要硬碰，李毅却轻轻摇头，挣脱了她的手，直面那张文远。
那书生见李毅走来，倒是依礼微微躬身：“下官京兆府判司，张文远，见过太子殿下。”
態度不算热络，但礼数未失。
李毅打量著他，忽然问道：“张判司可是师从赵阁老？”
张文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坦然点头：“殿下慧眼。下官確是赵阁老门下学生。当年若非恩师提携，下官一介寒门书生，断无今日。”
提及恩师，他语气变化，带著真挚的感激。 李毅心中瞭然。赵阁老一直是支持他的老臣，这张文远既是赵阁老的门生，又感念师恩，態度自然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既然如此，张判司可能行个方便？”李毅顺势问道，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张文远面露难色，沉吟片刻。
一旁那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吏见状，顿时急了。他本就对李毅怀恨在心，眼看就要到手的功劳和报復的快感就要飞了，忍不住跳出来尖声道：“张判司！这…这不合规矩吧？人犯就在眼前，岂能因私废公？这可是杀人的重罪！”
李毅冷冷的目光扫过去，如同冰刃般刺人，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老吏被这目光一扫，浑身一颤，仿佛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有点小权势的胥吏，自视甚高，因不满李毅训斥而暗中使绊子，散布流言。
他本以为做得隱秘，却不料很快就被李毅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狗腿子”揪了出来，当场被打得半死，官职也被一擼到底，好不容易才靠著钻营爬回现在的位置。
那段惨痛经歷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刻再见李毅这般眼神，当年的恐惧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嚇得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连退好几步，差点绊倒在地，再不敢多吭一声，只能怨毒又畏惧地低下头。
李毅明白他的意思：“孤承你这个人情。”
张文远拱手：“殿下言重了。恩师常赞殿下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下官信了。”他顿了顿，出於一丝善意提醒道，“殿下，西山之事，牵扯甚广。那些山贼能盘踞至今，绝非偶然，其背后与京城诸多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可说是某些人的『钱袋子』和『打手』。
您此番强硬清剿，恐已树敌眾多。依下官愚见，或可暂避锋芒，走个过场即可？”
李毅听罢，眉峰微蹙。张文远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西山贼患绝非简单的治安问题，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直指皇室。
张文远见李毅神色凝重，进一步低声道：“殿下明鑑，那些山贼劫掠来的钱財，约莫二成自留，其余八成…皆按时定量『上贡』给京中几家显赫的世家望族，以求庇护和默许。”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感，“其中牵头协调此事的，据下官所知，正是二皇子殿下。有此背景，官府…如何管？谁敢管？”
李毅沉默片刻。他接收的原主记忆里，对这类阴私勾当確实不甚上心，只沉溺於权术平衡和储君威仪。但如今的他，便不能视而不见。
张文远见他沉默，又拋出一个消息：“而且…按以往惯例，前几天正是山贼向各家『交帐』的日子，山贼那边没有钱了，殿下，得不偿失啊。”
李毅闻言，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没了就没了，孤不认为他们的財路是路，百姓的生路就不是路？”
张文远看著李毅年轻却坚定的侧脸，一时无言。他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这位废太子或许还是过於理想化，低估了其中的凶险，又隱隱被其话语触动。
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愤：“不瞒殿下，下官的家人…当年便是遭了西山贼寇的毒手，家破人亡，下官才成了无依无靠的贫困书生，苦读多年方有今日…下官…又何尝不想荡平贼寇！”
这或许也是他今日愿意冒险透露这么多的原因之一。
“孤既已出手，便不会半途而废。孤不仅要给百姓一个交代，也要给那些在背后散播孤圈养山贼谣言的人，比如二皇子，一个明確的『交代』！”
张文远见李毅態度坚决，已知劝不动，无奈地嘆了口气：“殿下刚硬，下官佩服。只是前路艰险，望殿下珍重。二皇子等人此番，確实过分了。”
说完，他便带著衙役们告辞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到了二皇子府邸。
二皇子李琮听闻李毅竟亲自带著陈刚去清剿西山贼寇，惊得手中的玉杯都摔在了地上，目瞪口呆：“他…他疯了？！他去剿匪？那…那这个月的『份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