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南方之行的主要目標已基本达成。
叛乱平定,二皇子被暂时控制,与甄家勾结的证据链,已然掌握,如今更是拿到了三皇子直接策划阴谋的铁证。
南方局势虽仍有甄家余党需要肃清,但已不足为虑。
李毅当即做出部署。
二皇子继续留在军中“观摩学习”,由將领看守,防止他再生事端或被人灭口。
派陈刚率领部分精锐留守南方,协助地方官员彻底清查甄家势力,剷除后患。
而他自己,则带著战利品甄宝玉这一系列铁证,准备班师回朝。
边境。
风沙似乎永无止息,卷著寒意灌入三皇子李余的营帐。
他像一头困兽,在铺著狼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不安的节奏上。
“还没有消息吗?”他猛地停下,问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副將。
副將小心翼翼地回答,额角渗出细汗,“可能通往江南的驛道这几日天气恶劣,信使或许有所延误。”
“延误?又是延误!”李余烦躁地一挥袖,將案几上一只精致的瓷杯扫落在地,“甄家那边到底在做什么?送个人而已,难道比本王在这里牵制外族的大军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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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京城的位置,“只要甄宝玉那小子顺利潜入贾府,凭藉他那张脸,贾府那些蠢货还不把他当祖宗供著?到时候,京城必然大乱!清秋阁那几个女人,尤其是林黛玉,就是李毅的软肋!本王倒要看看,后院起火,他李毅还如何稳坐钓鱼台!”
“李毅啊李毅,你在南方看似风光,岂知本王已在你命脉上埋下了钉子?等你焦头烂额之时,便是本王雷霆一击之刻!”
副將看著主子近乎癲狂的臆想,不敢多言,只能低声劝慰,“殿下神机妙算,太子定然难以招架。我们是否也要做好万一万一甄家那边失手的准备?”
“失手?”李余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剐向副將,“不可能!此计天衣无缝!甄家如今已无退路,只能紧紧依附於本王!除非”
他眼神骤然一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但隨即被更强烈的偏执压下,“除非李毅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他没有!他此刻定然还在为南方的『叛乱』和朝中的『非议』疲於奔命!”
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子,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连绵的军营,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只要甄宝玉一到这里,京城这盘棋,就该轮到本王来下了。”
他就像一只趴在窗户上的苍蝇,自以为前途光明,却不知玻璃之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扬州天气湿冷入骨。
连绵的阴雨敲打著窗欞,李毅在启程返京的前夕,摒退隨从,独自一人来到了林如海的院落。
屋內药香浓郁,混杂著一种病人特有的气息。
昔日里清矍儒雅的巡盐御史,此刻正无力地倚靠在厚厚的锦被中,脸色是那种久病之人不见阳光的苍白,双颊却因低烧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他咳得厉害,手边小几上的药碗,黑色的汁液尚有余温,裊裊白气盘旋上升,更添几分淒清。
见李毅进来,林如海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挣扎著想撑起身子。
李毅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嶙峋的肩膀,“林大人,切勿动,好生躺著。”
他自己则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老人枯槁的手上。
林如海顺势握住李毅的手,那手心冰凉,皮肤鬆弛,传递著生命流逝的无力感。
他喘匀了几口气,声音嘶哑虚弱,“殿下您来了老夫这身子骨,自己知道,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望著虚空,满是作为一个父亲最深切的牵掛,“玉儿的娘亲,去得早我若再撒手走了,这茫茫人世,玉儿她可就真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了。 殿下,老夫別无他念,只求您一句实话,往后您能否真心实意,代我照顾好玉儿?让她此生不再飘零,不受欺凌?”
这番近乎遗言的託付,沉重如山。
李毅神情变得无比庄重和坦诚。他回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目光清澈,迎上林如海的视线,“林大人,请您千万放心。孤待林姑娘,早已超出对臣属之女的照拂,亦非仅仅怜其才慧。孤之心意,是真心喜爱她,想要她为妻。”
他看到林如海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甚至有一丝本能的、属於父亲的不豫之色。
自己精心培育的幽兰,终究还是被这皇家园林的主人看中,要移栽到那深不可测的宫苑之中。
李毅理解这份复杂的心绪,他继续恳切地说道:“从前在贾府,孤派人看顾,是怕她在那势利场中受了委屈,只愿她能活得舒展些。
而从今往后,孤护著她,是想要她名正言顺地站在孤身边,一世安稳,喜乐顺遂。孤在此立誓,必不让她再经风雨,再尝世间苦楚。此心昭昭,可对日月。”
林如海听著,最初的惊诧与微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最终的释然。
他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年轻储君,想起他南下以来的雷霆手段与縝密心思,更念及他对待灾民的那份仁念,此刻眼神中的真诚与担当,確非作偽。
罢了,罢了,玉儿能得此归宿,或许已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这世间,还有谁能比未来的天子,更能护她周全呢?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从枕边摸索出一个色泽沉静、包浆温润的紫檀木长匣,极其郑重地递向李毅,“殿下这个,是玉儿母亲当年最心爱的一支羊脂玉簪,簪尾刻著一个小小的『林』字,是她出嫁时的念想。他日你见到玉儿,將此物交给她她见了,便会明白这是为父,亲口將她託付於你了。”
他顿了顿,气息更加微弱,却仍挣扎著问出最后一个牵掛,“殿下贾家终究是玉儿外家,您日后可能留其一脉香火?”
李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接过的是一位父亲毕生的心血与寄託。
他將木匣紧紧握在手中,郑重承诺,“孤答应您。此物,孤必亲手交到黛玉手中,並告知她您今日之言。至於贾家大人放心,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孤不会行绝户之事。”
他心中明了,以贾府那群人的心性,未必需要他亲自出手,败亡或是自保,皆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见林如海气息愈弱,李毅心中忧虑更甚,当即做出安排,“林大人,您如今病体沉重,万万不可长途劳顿。
孤身边有一侍女,名唤梅香,心思细腻,颇通医理,且忠心可靠。孤即刻传令,调她速来扬州,专司照料您的起居医药。
待您身子將养得好些,再从容商议回京之事,您看可好?”
林如海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散去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如此甚好有劳殿下,费心安排。老夫再无牵掛矣”
他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用尽,但眉宇间那份积压已久的沉重,却明显舒缓开来。
对自己这残破的身躯已不抱奢望,旧疾缠身,江南这场湿寒便是催命符。
如今,女儿终身有靠,身后之事有人打理,他唯一所求,便是眼前这位年轻的殿下,能平安归京,稳坐朝堂。
李毅又低声嘱咐了门外侍立的僕从一番,这才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林如海,轻轻退出了房间。
站在廊下,江南的雨丝拂面,带著沁人的凉意。
李毅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方紫檀木匣,心中百感交集。
此次南下,波澜迭起,不仅粉碎了甄家的阴谋,稳住了南方局势,更意外的,是得到了林如海这以生命为重的託付。
这意味著,那个风露清愁、才华冠绝的林黛玉,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將与他李毅的命运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玉儿,小玉儿,你又改当如何?”
他於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种混合著怜爱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紧了紧披风,大步走向等待他的车驾,北归之路,亦是守护之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