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玉啊胜玉,你学坏了。”时有尽咂咂嘴,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歪”的唏嘘表情。
滕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都是时兄言传身教的功劳。”
时有尽刚要反驳,却猛地想起二人初遇那会儿——她装晕、偷袭、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那古籍中虽未明载此物,但我確实知道。”
滕玉凑近他耳边,略有几分小得意,“別忘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当年吴宫大祭,越国献过一批玄纤縞,说是织入了什么神蚕丝,能通鬼神、辨忠奸。”
“真有这种东西?”
“自然没有,”滕玉轻笑,“不过是一种质地极细的礼帛,专用於祭天仪仗。”
“那商人为了彰显珍惜,编出的鬼话唬人罢了。”
泼茶河边,祭坛前。
巫祝见久久无人应答,摇头欲宣布流题。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衫女子越眾而出,风尘僕僕却脊背挺直,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巫祝所问,可是那编织玄纤縞所用的禋(y)蚕云丝?”
四下倏然一静。
人群之中,林花霜原本抱臂而立、神色淡漠,闻声驀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自幼听父亲讲述祭祀古礼,对这一题虽不知答案,却对滕玉口中的祭器略知一二。
不远处,那孩童猛地攥紧了时有尽的袖子,小脸激动得通红:
“哥哥!姐姐出手了!她、她答对了吗?!”
时有尽故作深沉地捻了捻並不存在的鬍鬚,缓缓摇头。
孩童眼睛瞪得溜圆:“错、错了?”
时有尽继续摇头,“我要是知道对错,就上去答题了。”
孩童:“”
祭坛上,巫祝目光骤凝,落在滕玉身上:“女公子既出此言,可知此物来歷?”
滕玉上前一步,朗声道:
“禋蚕云丝,乃上古禋蚕食灵桑、吐纳天地精华所吐之丝,非金非石,却有其神异。”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据宫中秘卷载,昔有巫祝曾取其一丝悬於宗庙井口。”
“此丝具三绝之性:烈火不能焚、弱水不能腐、利刃不能断;”
“亦有三通之妙:能通人念之气、通地脉之息、通天道之机。”
四下里落针可闻,唯有河水潺潺。
“善。”巫祝微微頷首,“三通三绝,释义甚妙。
“那后两句,『悬於国门辨忠逆,沉於渊水兴波曲』,女公子又作何解?”
滕玉从容不迫,略微欠身:
“丝悬於国门,若有奸邪、气血翻涌者经过,其紊乱之气便会扰动云丝,使之无风自动,故云:可辨忠逆。”
“若將其沉於深潭,此丝能敏锐感知水脉之变,以其极细极韧之性牵引水面,生出特殊涟漪波纹,故曰:能兴波曲。”
一番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不仅答出谜底,更將原理用途娓娓道来,听得眾人心服口服。
“好!!”那孩童第一个蹦起来欢呼,小手拍得通红。
周围顿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滕玉神色自若,宠辱不惊,只是眸光微转,与时有尽遥遥对望一眼。 时有尽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漾开笑意,无声地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坛前。
巫祝从弟子手中接过祀肉,郑重地递向滕玉,朗声宣道:
“女公子博闻强识,通晓古意,当受此礼。”
“待稍后三问既毕,可与其余二位信眾共沐神恩。”
滕玉施了一礼,优雅地接过祀肉,却没有立刻享用,而是目光流转,落在一旁眼巴巴望著她的孩童身上。
“诺,答应你的。”
孩童看著眼前油光鋥亮、香气四溢的肉块,下意识地吞咽著口水:
“姐姐这、这都给我?”
“咳。”时有尽在一旁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插话,“严格来说,时某答应的是一半。不过嘛”
他话未说完,便听滕玉轻哼一声,眼风扫过他,“有本事,你也答个题贏一盘呀?跟孩子爭食,羞也不羞?”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时有尽故作哀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那半块饼噎死时某算了。”
他这话说得委屈,可却是乾打雷不下雨。
滕玉知他又在作怪,懒得理他,转而对孩童柔声道:“快吃吧。”
孩童捧著沉甸甸的陶盘,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
他小脸微红,看了看滕玉,又偷偷瞟了一眼时有尽,忽然小声说:
“哥哥姐姐,你们你们也吃一点吧?这肉好多,我、我一个人吃不完”
时有尽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伸手就想揉揉孩子的脑袋:
“哎哟,好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那哥哥我就不客——”
“时有尽。”滕玉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时有尽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訕訕一笑。
“开个玩笑,瞧你紧张的。我堂堂七尺男儿,岂会真贪图孩子这点吃食?”
滕玉这才神色稍霽,对孩童温言道:
“他的心早让山上的野猴子叼走了,你不必管他。安心吃你的便是。”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於抵不住肉香诱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滕玉看著他满嘴油花的模样,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她直起身,对时有尽道:“走了。”
“不再答一题了?”时有尽跟在她身侧,挑眉说道:“说不定下一题更简单,又能贏一盘呢?”
“不要,累了。”滕玉回答得乾脆利落,脚步未停:
“走著,胜玉请时兄吃又白又软的包子去。”
时有儘快走两步与她並肩,侧头看向她线条优美的侧脸:
“哦?那时某便却之不恭了。”
滕玉倏然察觉失言,忙不迭解释:“咳咳,时兄莫要乱想,只是街上贩卖的肉包子。”
说著她加快了脚步。
时有尽不紧不慢地追隨著她,“时某想的,也是街上贩卖的肉包子。”
在二人身后,孩童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边缘处沉默的、站了良久的林花霜。小脸皱成一团。
“等等——”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恳切:
“姐姐!姐姐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再答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