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寂静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厚重。连续敷了几次吴邪“求来”的“羊奶”,苏难眼睛的灼痛和流泪症状减轻了许多,但视线依旧模糊,畏光严重,雪盲症并未如预期般迅速痊愈。那方黑色的眼罩,成了她与这个过于明亮、过于残酷的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透过眼皮和眼罩传来的、微弱的光感,心中一片茫然。任务,吴邪,出路,汪家……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盘旋,却无法凝聚成清晰的意图。
“或许……就这样待着,也不错。”苏难的声音在眼罩下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不用去想下一步该去哪里,不用去执行那些身不由己的命令,不用回到那个……连自己的选择都无法做主的世界。”
吴邪坐在她旁边,用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动着,听到她的话,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山脊线。
苏难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吴邪,你们……你和你的那些兄弟,王胖子,还有那个姓张的顾问,甚至黎簇那小子……你们之间的那种感情,很让人……羡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在汪家,不是这样的。如果有人离开了,无论是死了,还是叛逃了,其他人……会很快将他忘记。名字会成为档案里的一个符号,比率会归零,然后被新的数据覆盖。没有怀念,没有疑问,只有效率和……服从。”
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吴邪的指尖捏紧了枯枝,指节微微泛白。他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回答。他想起了解雨臣的运筹帷幄,胖子的插科打诨却又生死相托,想起小哥那双沉默却可靠的眼睛,想起张韵棠清冷面容下不动声色的维护,想起黎簇那小子从桀骜到逐渐信赖的眼神……这些,是他在这个泥潭般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而苏难所说的那个“汪家”,是他必须摧毁的目标。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那座冰冷、布满监控的汪家基地内部。
黎簇获得了进入“运算部门”见习的资格,活动范围稍微扩大了一些,但仍然被严格限制在核心区域的几栋建筑内。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刚刚通过残酷考验、急于融入新环境、展现自身价值的“新人”,对分配给他的基础数据分析工作显得十分专注,甚至偶尔会提出一些不算出格但颇具巧思的建议。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他那间依旧被严密监控、但凭借对摄像头死角的精准把握和利用小白团子制造微小干扰争取来的短暂空隙里,黎簇正在秘密进行着一项极其危险的作业。
材料来源于他偷偷拆解的废弃电子元件、医务室顺来的少量化学药剂,以及一些日常物品。凭借被吴邪和张韵棠双重“磨练”出的动手能力,以及张韵棠闲暇时灌输的各种“偏门”知识,他正在组装一个简易的——氢气球发报装置。
气球用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特殊材料缝合,充填的是他利用化学反应小心制备的少量氢气。发报机核心则是由那些废旧元件拼凑而成,功率极小,信号覆盖范围有限,且极不稳定。但它的优势在于难以被常规监测设备捕捉,并且可以通过气球的升空,将信号源带到远离基地屏蔽范围的高度。
这是一个赌注,赌张韵棠、黑瞎子他们在外围有相应的、极其灵敏的特殊接收设备,并且时刻在监听这个方向。
夜深人静,监控摄像头的红灯规律地闪烁着。黎簇计算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差,在小白团子用爪子看似无意地拨动一个小金属片,制造出短暂静电噪音干扰监控音频的瞬间,他迅速将最后一段编码信息输入发报机,连接上那枚充盈着氢气、仿佛一触即破的透明气球。
他轻轻松开手。气球悄无声息地飘起,沿着通风管道的缝隙,缓缓上升,最终消失在黑暗的通道深处。
那一段编码,极其简短,却包含了他在运算部门见习期间,通过零碎信息拼凑、结合自身被带来时的模糊方向感,最终确认的——汪家基地的大致经纬度坐标范围。
几天后,古潼京外围,一处隐蔽的临时指挥点。
张韵棠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缓缓移动。王胖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武器,黑瞎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悠闲,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电波信号。
突然,黑瞎子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布满各种旋钮和指示灯、造型古怪的仪器。仪器上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灯正在以一种特定的频率闪烁着,同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嘀嘀”声。
“有信号!”黑瞎子低喝一声,神情专注,手指飞快地调节着旋钮,“非常微弱,断断续续……是特定编码!”
张韵棠和王胖子立刻围拢过来。张韵棠看着那仪器上闪烁的规律,瞳孔微缩:“是黎簇之前约定的备用紧急通讯码段。他能发出的信号强度有限,这个距离和干扰……他成功了。”
黑瞎子迅速将接收到的断续信号记录下来,进行破译。几分钟后,他看着译写出来的结果,脸上露出了笑容,将一张纸条递给张韵棠:“坐标范围,虽然不够精确,但足够我们锁定大致区域了。这小子,可以啊!”
张韵棠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如同冰湖投入一颗微石。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纸条握紧:“准备行动。”
雪山之中,吴邪也通过藏匿在贴身物品深处的微型接收器,捕捉到了那段极其微弱的信号。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解码着信息。当坐标范围在心中清晰起来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决绝的弧度。
计划,进入最后阶段了。
然而,他的身体状况,却在这时急转直下。连续的精神紧绷、体力透支,加上雪山恶劣的环境,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他咳嗽的次数增多,脸色也越发苍白。
苏难虽然视线模糊,但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吴邪,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
吴邪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累。走吧,听说前面有一片地方,这个季节可能会开花,我们去看看。”
他搀扶着苏难,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绕过一片冰碛垄,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因为特殊的地热和光照,竟然真的盛开着一片奇异的花朵——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色泽幽蓝,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而美丽。
藏海花。
苏难即使视线模糊,也能感受到那片不同于纯白冰雪的色彩,她惊讶地“看”着那个方向:“这里……竟然有花?”
“嗯,藏海花。”吴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很漂亮,不是吗?据说,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绽放的花,都承载着特殊的记忆和……执念。”
他拉着苏难,走到花海边缘。冰冷的花瓣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诡异的凉意。
“苏难,”吴邪看着她戴着黑眼罩的脸,声音平静,“如果……这是最后一段路,能在这里,留下点还算美丽的回忆,也不错。”
苏难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吴邪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的身体突然晃了晃,然后毫无征兆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进了那片幽蓝色的藏海花丛中,不再动弹。
“吴邪!”苏难惊骇失声,下意识地扑过去,摸索着他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也跳动得极其缓慢、无力。
他……死了?
苏难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完成了任务,她杀死了吴邪,用那间临时居所里,她偷偷掺入熏香中的、延缓发作的混合毒素。这是汪先生的命令,也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最终考验。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块。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黑色的眼罩。她跪在花海里,抱着吴邪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风雪声掩盖了她的呜咽,只有这片寂静的藏海花,见证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死亡与真实的悲伤。
哭了不知多久,苏难猛地站起身,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片花海和怀中冰冷的躯体。她深深地“看”了吴邪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安详”的容颜刻在心里,然后决绝地转身,踉跄着,逃离了这片让她心碎的地方。
她回到了之前借住的那座小寺庙,属于吴邪的那个简陋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她需要整理他的遗物,或许里面还有有价值的情报。
她机械地翻找着,直到她的脚无意中踢到了床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出了空洞的响声。她愣了一下,蹲下身,摸索过去,发现那里有一个暗格。用力扳开,里面藏着一个黑色的、材质坚硬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架小巧精密的——电报机!
苏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颤抖着手,打开了电报机的录音回放功能。里面只储存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信息,是重复发送的摩斯电码。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听、解码。当那段信息清晰地呈现在她脑海中时,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段信息是——汪家基地的坐标范围!!
吴邪他……早就知道基地的位置?他是什么时候发出这条信息的?他故意死在自己面前……是为了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难道他的死……是假的?!
就在苏难发现电报机的同时,雪山另一处更加隐蔽的冰洞内。
阿宁看着躺在藏海花丛中、气息全无、身体冰凉的吴邪,眼圈瞬间红了。她强忍着情绪,迅速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玉质的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这是张韵棠交给她的,专门针对藏海花特性及其他几种罕见毒素调配的解药。
她撬开吴邪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入他舌下,然后用力按压他的胸口,辅助药力化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邪的身体依旧冰冷。阿宁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终于,在仿佛漫长到极致的一刻钟后,吴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阿宁写满担忧和后怕的脸上。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阿宁猛地抬手,“啪”一声,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吴邪!你胡闹!吓死人了你知道不知道!”阿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是气又是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吴邪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却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他伸出手,不顾阿宁的挣扎,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对不起……对不起……但阿宁,我们计划成功了……她信了……”
阿宁伏在他怀里,拳头捶打着他的后背,最终还是化为了紧紧的拥抱。
汪家基地。
苏难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站在汪先生面前。她隐瞒了发现电报机的事情,只是按照预定的说辞,汇报了“成功击杀吴邪”的消息,并描述了“关根”在藏海花海中毒发身亡的“详细”过程。
汪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苏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做得很好,苏难。你证明了你的价值。”
然而,就在苏难心中稍定之时,汪先生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说,他是在藏海花丛中倒下的?倒下的姿势,是面朝下,还是面朝上?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苏难心中猛地一紧。这些细节,她在极度悲伤和慌乱中,其实并未留意得太清楚,只能凭借印象模糊描述。
汪先生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细微迟疑和不确定,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但他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休息。
就在苏难离开后不久,教官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先生,我们监测到一次极其微弱、来源不明的短促信号发射,方向指向基地外围。虽然无法准确定位和破译全部内容,但信号特征……与黎簇近期接触过的某些元件频率有潜在关联。”
汪先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想起苏难汇报中那不易察觉的细节漏洞,又联想到这突然出现的可疑信号。
“立刻,”汪先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控制住黎簇。全面审查他近期所有的活动记录,尤其是他在运算部门接触过的所有信息!”
风暴,开始向刚刚发出信号的黎簇,骤然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