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白山腹地的路途,比起进来时,虽然依旧艰险,但众人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来时是沉重的期盼与未知的焦灼,归时则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与失而复得的圆满。
两辆越野车在苍茫的雪原与逐渐染上绿意的山峦间穿行。解雨臣、霍秀秀、吴邪和阿宁一辆车,车内气氛是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与低声交谈。而另一辆车里,气氛则要……活跃得多,或者说,嘈杂得多。
王胖子负责驾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气。黎簇坐在副驾驶,身体大部分朝着前方,但脑袋却几乎要扭到后面去,一双眼睛幽怨地、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后座。
后座上,张起灵和张韵棠并排坐着。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仿佛十年的时光并未在他们之间造成任何生疏,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
而最让黎簇心头冒酸水的,是此刻正舒舒服服蜷缩在张起灵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白球的小白团子!
这小没良心的!
自从确认张起灵回来,并且拥有了“专属座位”后,就彻底把黎簇这个兢兢业业的“临时猫窝”、“投喂官”、“擦毛工”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别说求抱抱了,连个眼神都欠奉!全程就只知道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蹭张起灵的手,喉咙里发出震天响的“咕噜”声,红宝石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叫一个谄媚,那叫一个享受!
黎簇看得牙痒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扭回头,对着空气,更主要是说给后座那位“团子正宫”听,小声抱怨,语气酸得能腌黄瓜:
“啧,某些小东西啊,就是势利眼!以前是谁天天追着我要血旺仔小馒头的?是谁半夜钻我被窝抢枕头的?啊?这倒好,正主一回来,立马翻脸不认人,连个正眼都不给了!小白眼狼!”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后座,观察团子和张韵棠的反应。
团子似乎听到了他的抱怨,耳朵尖动了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把小脑袋往张起灵掌心更深的地方埋了埋,用实际行动表示“我听不见,我在男主人怀里我很忙”。
张韵棠原本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闻言,清冷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落在黎簇那副怨夫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黎簇,安静点。”
没有斥责,没有讲道理,就是简单的三个字,却瞬间让黎簇偃旗息鼓,悻悻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转回身坐好,嘴里还无声地嘟囔了几句,但终究不敢再聒噪。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看着黎簇那敢怒不敢言的委屈背影,又感受到怀里团子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身边女子那看似冷淡实则纵容的维护,淡漠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浅笑。
那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时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团子满足的咕噜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温馨、调侃与归属感的氛围,在沉默中静静流淌。
这种沉默而温馨的归途,持续了数日。当两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最终缓缓驶入杭州地界,停在那熟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吴山居门前时,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到家了。
真的,到家了。
王胖子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吴山居的牌匾,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兄弟们!姐妹们!今晚胖爷我亲自下厨,给你们露一手满汉全席!庆祝咱们小哥和棠棠妹子凯旋归来!庆祝咱们吉祥……呃,反正就是全家团圆!”
他的大嗓门瞬间点燃了气氛。解雨臣和霍秀秀笑着开始帮忙从车上搬运行李。吴邪和阿宁相视一笑,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黎簇也蹦下车,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习惯性地去寻找那个白色的毛团,准备继续他的“幽怨”戏码。果然,团子依旧赖在张起灵怀里,被张起灵抱着下了车。
似乎是终于到了熟悉的地盘,又或许是闻到了王胖子即将施展厨艺的“危险”信号,小白团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它那位尽职尽责的“临时猫窝”和“首席零食官”。它从张起灵怀里探出小脑袋,红宝石眼睛滴溜溜地转向黎簇,犹豫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细细的“啾~”
黎簇:“……”
他双手抱胸,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哼!现在想起我来了?晚了!你的小馒头库存没了!”
团子一听,立刻急了,在张起灵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朝着黎簇的方向伸出小爪子,“啾啾啾”地叫个不停,大眼睛里充满了“我错了快给我零食”的渴望。
张起灵看着这一人一宠的互动,没有干涉,只是松开了手。团子立刻“嗖”地一下窜到黎簇脚边,立起身子,用两只前爪扒拉他的裤腿,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飞快,各种卖萌打滚,试图挽回“零食官”的心。
黎簇终究是没绷住,看着脚边这团毫无节操可言的毛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腰把它捞起来,用手指戳着它圆滚滚的肚子:“你呀!就是个吃货!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待会儿赏你半颗……不,四分之一颗!”
“啾!”团子似乎对这个折扣不太满意,抗议地叫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窝在他怀里,用小脑袋蹭他。
看着这热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喜悦与安宁之中。就连一向清冷的解雨臣,眼底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张起灵站在车旁,目光静静地扫过这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伙伴,以及那个正在和团子斗智斗勇的少年。最后,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再次落在了身旁的张韵棠身上。
张韵棠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在吴山居温暖灯火和众人欢笑的背景中,在张起灵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张韵棠那总是如同冰封湖面的清冷容颜上,唇角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并不灿烂,却如同雪山之巅悄然绽放的雪莲,清冷中带着撼动人心的柔美与温暖,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寒意,仿佛十年的风霜与等待,都在这一笑中融化成了春水。
张起灵看着这个笑容,淡漠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记忆的深处,某个被时光尘封的角落被轻轻触动。这种笑容……他似乎见过。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在家族的长辈见证下,他与她订婚的那个遥远午后。那时的她,站在桃花树下,也曾对他露出过类似的笑容,虽然稍纵即逝,却清晰地印刻在了他即使失忆也无法彻底抹去的灵魂碎片里。
就在他因为这久违的笑容而微微失神的瞬间,他看见张韵棠的嘴唇,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他,无声地、清晰地,做出了几个字的口型:
欢迎回家。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力量,直直地撞入张起灵的心底。
家……
这个对他而言,曾经无比遥远甚至陌生的词汇,在这一刻,因为眼前这个人,因为这个笑容,因为这无声的四个字,变得无比具体而温暖。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光亮起,又迅速隐没。他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对着她,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归来,即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