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时光,在雨村的静谧中流淌得格外迅疾。
张起灵和张韵棠的生活节奏并未因众人的离开而有太大改变,却因只有彼此的存在,而沉淀出一种更深层的默契。清晨一同巡山,他会在陡峭处自然地伸手扶她一把,她则会留意他是否多看了某株草药两眼,次日那草药便会出现在院中晾晒。午后,他在院中磨刀或整理农具,她便在书房整理卷宗或调配新的药粉,偶尔抬头,便能透过窗户看到对方沉静的身影。小白团子的减肥计划严格执行,每日三块麒麟血小饼干是它最大的慰藉与动力,体型似乎真的收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到了第五日傍晚,一种无形的期待开始在小院中弥漫。连小白团子都似乎感知到什么,蹲在院门口,鼻子朝着山路的方向不停耸动。
张起灵刚将劈好的柴火码放整齐,直起身,望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道。张韵棠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给小白团子拌食用的空碗,站在屋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最先传来的是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宁静。然后,是一个少年清亮又带着点迫不及待、甚至有些破音的喊叫,穿透暮色,遥遥传来:
“姐——!姐夫——!我想死你们啦——!我们回来啦!!!”
是黎簇的声音。那声“姐姐姐夫”喊得无比顺溜,带着高考结束后的彻底解脱和归家的兴奋,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
张韵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她将空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张起灵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因独处而愈发内敛的气息,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很快,那辆熟悉的破金杯喘着粗气,歪歪扭扭地冲进了院前的空地,“吱呀”一声停下。车门被猛地推开,第一个蹿下来的就是黎簇。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写满了“老子解放了”的狂喜。
他脚一沾地,就张开双臂,做拥抱世界状,深吸一口雨村熟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然后扭头就冲着院里的两人再次大喊:“姐!姐夫!我考完了!感觉还行!”
紧接着下车的是苏万,他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笑着推了黎簇一把:“吵什么,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然后也礼貌地朝张起灵和张韵棠打招呼:“小哥,棠棠姐。”
吴邪、王胖子、阿宁、云彩和杨好也陆续下车。吴邪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阿宁挽着他的手臂,神情柔和。王胖子一边伸懒腰一边嚷嚷:“哎呦喂,可算到家了,这一路把这胖爷我给颠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云彩跟在他身边,温柔地笑着。杨好则默默地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动作利索。
小小的院子瞬间被热闹填满。
张韵棠走上前,目光先在黎簇和苏万脸上扫过,见两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眼底也没有考砸了的晦暗,便淡淡点了点头。“嗯,辛苦了。”
黎簇嘿嘿傻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是没看见,邪哥和雨臣哥押题真神了,好几道大题都撞上了!”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韵棠还没说话,旁边的王胖子已经耳朵极尖地听到了,一巴掌拍在黎簇后背上:“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你小子这回要是考不上,都对不起你邪哥和花儿爷熬的那几宿夜!”
黎簇被拍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
吴邪走到张起灵面前,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走过来的张韵棠,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他没多说,只对张起灵道:“小哥,我们回来了。”
张起灵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王胖子那双小眼睛更是毒辣,他的视线在张起灵和张韵棠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夸张、意味深长的笑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邪,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
确实有情况。
虽然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张韵棠也还是清冷自持,但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氛围,与五天前他们离开时,有了微妙却确切的不同。站在一起时,距离似乎更近了些;眼神交汇时,那短暂的停留里包含了更多无需言语的讯息;甚至只是张韵棠走向众人时,张起灵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跟随,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那种萦绕在两人身边的、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磁场,明显增强了。
吴邪接收到了胖子的信号,回了他一个“早发现了”的眼神。
胖子心领神会,立刻扯开大嗓门,开始张罗:“哎呀!这可是双喜临门啊!咱家鸭梨和苏万高考顺利结束,咱们也平安归来!必须得整一顿好的庆祝庆祝!胖爷我今儿就露一手,给你们做一桌满汉全席……的简化版!”
他这一嗓子,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黎簇和苏万欢呼一声,连声说好。云彩笑着去帮胖子系围裙。阿宁也挽起袖子:“胖子,我来帮你打下手。”杨好放下行李,也主动去井边打水。
院子里顿时忙活开来,洗菜的洗菜,生火的生火,切肉的切肉,烟火气瞬间升腾,驱散了连日来的冷清。
吴邪没去厨房凑热闹,他走到张起灵和张韵棠身边,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忽然开口道:“小哥,棠棠,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张起灵和张韵棠同时看向他。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决定,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阿宁,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和阿宁,”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打算结婚了。”
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吴邪和阿宁历经生死,感情稳定,走到这一步是水到渠成。张韵棠点了点头,道:“恭喜。”
张起灵也看着吴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
“谢谢。”吴邪笑了笑,然后目光转向正在灶台前挥汗如雨、指挥若定的王胖子,提高了声音:“胖子!”
“哎!嘛事儿天真?没看见胖爷我正忙着呢吗?”胖子头也不回地应道。
吴邪笑着,大声道:“我和阿宁要结婚了,你呢?跟云彩商量好了没?要不要一起办?来个双喜临门,热闹!”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
正在洗菜的黎簇和苏万瞪大了眼睛,杨好打水的动作也停了。阿宁看向吴邪,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云彩则害羞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胖子猛地转过身,锅铲还握在手里,脸上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一张胖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我靠!真的假的?天真你可别忽悠我!”他连忙看向身边的云彩,语气瞬间变得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云彩妹子,你看天真和阿宁都……咱们……?”
云彩抬起头,脸颊绯红,看了胖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喂!!”胖子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一把抱住云彩转了个圈,“太好了!云彩妹子答应我了!胖爷我也要结婚了!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恭喜声。黎簇和苏万起哄地叫着“胖哥牛逼!”“恭喜胖哥云彩姐!”杨好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胖子放下云彩,激动地搓着手,对吴邪道:“一起办!必须一起办!咱们铁三角,你和阿宁,我和云彩,这必须得是史上最牛逼的婚礼!”他兴奋得满脸放光,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唰地一下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张起灵和张韵棠,眼睛亮得惊人:
“诶!对了!小哥,棠棠妹子!”胖子几步窜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怂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咱们三对儿,干脆一起办了吧!那才是真正的三喜临门,圆满大结局啊!想想那场面,多带劲!”
吴邪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期待和询问。显然,这个提议在他和胖子心里盘算过。黎簇、苏万等人也屏息看了过来,连阿宁和云彩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顺理成章、完美至极的事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起灵和张韵棠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交流,只是一个短暂的眼神碰撞,彼此便已明了对方的心意。
张韵棠转回头,看向满脸期待的胖子和吴邪,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不了。”
几乎是同时,张起灵也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目光沉静。
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胖子和吴邪脸上的笑容和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变成了明显的失望和不解。
“啊?为啥啊?”胖子最先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棠棠妹子,小哥,这多好的机会啊!咱们一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一起办个婚礼多热闹!是不是担心麻烦?没事儿!所有杂事儿胖爷我和天真包了!你们就出个人就行!”
吴邪也开口道:“是啊,小哥,棠棠姐。我们都希望你们能一起。”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遗憾。
张韵棠看着他们,知道他们是好意。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解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麻烦。”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张起灵,看向远方沉暮的群山,仿佛在看着某种无形的、沉重的存在。
“本家,及海外张家,皆需报备。”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牵扯过多,规矩……更多。”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邪和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们很少见到的、属于“天官”的疏离与凝重,“我这一脉,比起起灵一脉,规矩只多不少。”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安静。
东北本家,海外张家……这些词汇代表着古老、神秘而庞大的势力。张起灵作为“起灵”,他的婚事或许还能因他超然的地位和失忆症有所简化,但是依旧复杂,但张韵棠身为“天官”,执掌星象秘辛,她的婚姻,牵扯的恐怕远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关乎整个张家某些古老传承和平衡的大事。那些传承千年的规矩、礼仪、乃至利益牵扯,绝非胖子想象中的一场热闹婚礼所能容纳。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起灵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能让躁动气氛冷却下来的力量。他看向吴邪和胖子,言简意赅地说了另一层原因:
“长老会那边,规矩过多。”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会恼了你们兴致。”
一句话,点明了核心。
张家长老会那些老古董,遵循的是千百年前传下来的、繁琐到极致的古礼。若真按他们的规矩来,这场婚礼将不再是温馨幸福的庆典,而是一场漫长、枯燥、充满象征意义和约束力的仪式。整个过程将会无比煎熬,足以消磨掉所有新人的喜悦和宾客的耐心。张起灵不希望他和张韵棠的事情,连累吴邪和胖子的婚礼也变得束手束脚,失去原本的轻松与快乐。
他宁愿选择暂时不办,也不愿让那些陈腐的规矩,破坏了朋友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吴邪和胖子愣住了。他们光想着热闹圆满,却忽略了张起灵和张韵棠身后那庞大而古老的家族所带来的现实约束。那不是他们凭借一腔热情和兄弟义气就能轻易打破的壁垒。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挠了挠头:“……靠,把这茬给忘了。”他看向张起灵和张韵棠,眼神里的失望褪去,换上了理解,“得,是胖爷我想简单了。那些老古董确实烦人。”
吴邪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又对张韵棠笑了笑:“懂了。没关系,以后再说。反正你们俩,早就是我们认定的自己人了,办不办仪式,都一样。”
他这话是真心的。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世俗礼仪的界定。
黎簇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是张家规矩太麻烦,他凑到张韵棠身边,小声嘟囔:“姐,你们家规矩那么多啊……比高考还麻烦?”
张韵棠瞥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伸手,习惯性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多事。”
黎簇捂着额头嘿嘿笑,一点也不介意。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胖子虽然有点遗憾,但很快又振作精神,挥舞着锅铲:“行!那今天就先庆祝咱们两对!小哥棠棠妹子你们就当嘉宾!胖爷我这顿饭,必须让你们把舌头都香掉了!”
夜幕彻底降临,雨村的小院里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胖子精心烹制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围坐一圈,杯盏交错,笑语喧哗。黎簇和苏万彻底放飞自我,大口吃肉,大声说笑,讲述着高考期间的趣事和紧张。吴邪和阿宁并肩坐着,偶尔低声交谈,眼神交汇间满是甜蜜。胖子和云彩更是成了众人打趣的对象,胖子脸皮厚,来者不拒,云彩则一直红着脸,但笑容幸福。
张起灵和张韵棠坐在一旁,相比于其他人的热闹,他们显得安静许多。张起灵依旧话少,但会默默给张韵棠夹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张韵棠则会在他杯子空的时候,顺手替他斟上茶水。
他们不需要融入那喧嚣的中心,只是这样并肩坐着,存在于这片热闹之中,感受着这份由身边这群人带来的、鲜活而生动的温暖,便已足够。
黎簇喝了几杯果汁,胆子也大了,端着杯子站起来,大声道:“今天高兴!我敬我姐和我姐夫!还有邪哥、宁姐,胖哥、云彩姐!祝你们百年好合!也祝我和苏万前程似锦!”他喊“姐姐姐夫”越来越顺口。
张起灵端着茶杯,看了黎簇一眼,虽然没说话,但将杯中的茶饮尽了。
张韵棠也微微举杯,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收拾完残局,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连续奔波加上情绪激动,大家都有些乏了。
张起灵和张韵棠最后检查了院门和灶火,也回到了主卧。
关上门,将院中残留的喧嚣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月光依旧透过窗纸,温柔地洒落。
张韵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院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烟火气和欢声笑语。
一只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身躯贴近。
张起灵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地响起:“那样,很好。”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张韵棠却听懂了。他是在说,不参与那场集体婚礼,很好。不是为了推脱,而是真的觉得,眼下这样,在雨村的宁静里,拥有彼此,拥有这群吵闹却真心的朋友,远比一场被古老规矩束缚、劳心劳力的仪式更重要。
她放松身体,向后靠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份沉稳的心跳和温度。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些繁琐的规矩,庞大的家族,遥远的宿命……在此刻,似乎都暂时被雨村的夜色和身后的温暖隔绝开了。
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当下这片静谧的真实,便已抵过万千虚礼。
至于未来……总会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抬手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
十指悄然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