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同稀释了的金箔,悄无声息地铺满了雨村的小院。昨夜的喧嚣与酒意,已被清冽的晨风与啾啾鸟鸣涤荡干净,只余下石桌上几片沾着露水的落叶,诉说着安宁。
主卧内,张韵棠先于张起灵醒来。她没有动弹,只是侧卧着,凝视着身边人沉睡的容颜。晨曦透过粗糙的窗纸,柔化了他冷硬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和。这份静谧,却反衬出她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纷乱。
指尖在薄被下无意识地蜷缩。昨夜宴席间,吴邪宣布婚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阿宁唇角幸福的笑意,胖子搂着云彩时那得意又珍视的模样,以及众人起哄时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浪……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祝福是真诚的,但当胖子兴冲冲地提议“三对一起”时,除了基于现实的理智拒绝,她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了一抹与那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茫然。
此刻,这份茫然在晨光中无处遁形,凝结成一个非常具体、却让她倍感陌生的问题——她,该送什么结婚礼物?
身侧的人呼吸微变,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迷蒙只持续了一瞬,那双眸子便恢复了惯有的深邃清明,精准地锁定了她的视线。
无声的对望。他伸出手,指腹温热,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掠至耳后。一个习以为常的小动作,却在此刻莫名安抚了她些许躁动的心绪。
两人无声起身,如同过去几天形成的默契。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挽发,他则将薄被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小白团子从它专属的小竹筐里滚出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便颠颠地跑到张韵棠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咕噜声——早餐和它心心念念的麒麟血减肥小饼干时间到了。
简单的晨间活动后,张起灵照例去院中,沉默地活动筋骨,检查那些锄头、柴刀是否锋利顺手。张韵棠则走进书房,在靠窗的老木桌旁坐下。面前摊开的是老天官留下的一卷关于南疆异蛊的札记,字迹古拙,内容诡谲,但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神秘的符文上,而是穿透了窗棂,落在井边正费力打水的杨好身上,眼神没有焦点。
吴邪和胖子要结婚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喜悦是真实的,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但随之而来的这个“送礼”问题,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向来清晰明确的思维路径上。
若是依照“天官”的身份与惯例,族内或有往来势力的婚嫁,她只需在特定场合,给予符合身份的、象征性的祝福,或是直接吩咐砚雪,按照既定的礼单,挑选一件不失体面却也毫无新意的古物、玉器或珍贵药材送去便可。那些东西,代表着张家的底蕴与天官的威仪,冰冷、贵重,却也……毫无温度。
可这次不同。
吴邪、胖子、阿宁、云彩……他们不是需要她维持身份体面的对象。他们是会在她受伤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会在她因失魂症心智不稳时耐心守护的人,是会在这雨村炊烟里,笑着喊她“棠棠妹子”、“棠棠姐”,将最寻常的吵闹与温暖带入她生命的人。
这是第一次,她需要剥离“天官”的光环与职责,仅仅以“张韵棠”这个人,为她认可的、重要的“朋友”,献上独一无二的新婚祝福。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无措。她精通的是观星定穴、风水杀局、银针断脉、古籍秘辛,她的世界是由冰冷的规则、危险的谜题和深沉的血脉责任构筑的。对于这种充满烟火气、需要注入个人情感的人情往来,她的经验几乎是一片荒芜的雪原。送什么,才能既不流于俗套,又能真正表达她的心意,且对吴邪胖子他们有用、有意义?
张起灵从院子走进来,脚步无声,却依然被她感知。他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安稳的阴影。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低沉地敲在她的心弦上。
张韵棠从怔忪中回神,抬眼看他。阳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也映亮了她眼中那份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困惑。她沉默了几秒,这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份在她看来有些“失职”的困扰宣之于口。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坦诚,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迟疑:“我在想……吴邪和胖子他们结婚,我们,该送什么礼?”
这个问题显然也触及了张起灵的盲区。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常年冰封的湖面下,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名为“茫然”的涟漪。他习惯于接受指令、完成任务、守护特定的人,但对于主动挑选、赠送蕴含私人情感的礼物,他的经验比她更为贫乏。
他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难题,而是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回溯根源:“往常?”
他是在问她,作为天官,往常是如何处理这类人情往来的。
张韵棠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回答道,声音清晰却缺乏起伏:“族内婚嫁,身为天官,依制祝福即可。或让砚雪,循例备礼。”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描述过于冰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涩然,“多是些古物、玉器、药材……千篇一律,并无新意。”
而那些“并无新意”的礼物,显然与吴邪的跳脱精明、胖子的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格格不入。送那些东西,不仅显得敷衍,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属于“张家”的界限。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他完全理解张韵棠的为难。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与吴邪、胖子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生死,深刻入骨。但若让他去想送什么结婚礼物,他能想到的,或许只有黑金古刀的同款武器,或是某些极端危险的墓穴信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里那些堆积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木头气息的卷宗,以及一些海外张家送来、被她随意放置的、看似普通却可能内有乾坤的木匣玉盒。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在他深邃的眼中亮起。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南方那遥远而神秘的群山深处。
“或者,”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定性的重量,“说去哪里,取点。”
张韵棠一怔,视线完全聚焦在他脸上。
张起灵迎着她带着询问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古楼。”
张韵棠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张家古楼。
那个地方,是张家的圣地,亦是坟场。埋葬着无数先辈的荣耀与秘密,隐藏着血脉的源头与终极,同时也充满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诡谲与杀机。能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片碎玉、一卷残帛,其背后所承载的历史厚重感与可能蕴含的特殊力量,都绝非世间任何金银珠宝可以比拟。
“古楼里的物件,”张起灵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都是有意义的。”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张韵棠心中的迷雾。
有意义。
是的,这才是关键。与其送那些华而不实、随处可见的俗物,不如送一些真正承载着岁月与故事、蕴含着特殊价值,并且可能对他们未来的生活产生实际助益的东西。或许是一件能趋吉避凶的古符,或许是一卷记载了失传技艺的孤本,或许是一种能解奇毒的药材……这些东西,其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更代表着她和张起灵对他们未来平安喜乐的最深切的祝愿。
这个提议,精准地打动了她。
但是……
理智迅速回笼,一个更为现实和棘手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张韵棠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蹙紧,甚至比之前更甚。“古楼,确实是个选择。”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顾虑,“但是,我们该如何跟他们说?”
她抬起眼,看向张起灵,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直指核心:“是坦白告知去处,还是设法隐瞒?”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无奈的意味,甚至隐隐带着点对吴邪成长速度的“抱怨”:“吴邪现在,太精明了。尤其是经历了汪家事件之后,观察力、推理能力都今非昔比。想瞒过他,很难。” 她几乎能想象到,只要他们流露出丝毫要离开的意向,吴邪那看似随意实则洞悉一切的目光就会扫过来,然后各种旁敲侧击、逻辑缜密的推测便会接踵而至。
这一点,张起灵深有体会。如今的吴邪,早已褪去了“天真”的外壳,成长为了一个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的“吴小佛爷”。他对张起灵和张韵棠的行为模式、能力界限乃至情绪波动都太过熟悉。任何不自然的离开借口,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而一旦让他察觉到他们可能要去的是危机四伏的张家古楼,以他的性格和对他们的重视,绝不会坐视不管,届时无论是强行跟随还是暗中担忧,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且充满风险。
坦白?似乎也并非良策。张家古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牵扯到张家最核心的传承与禁忌。虽然吴邪和胖子绝对值得信任,但贸然将古楼的详细情况、内部机关、潜在危险和盘托出,不仅可能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也可能违背了某些张家自古以来的规矩。更何况,如何解释他们非要在这个时间点去古楼?仅仅是为了取结婚礼物?这个理由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够充分,甚至略显轻率。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书房里只有阳光移动时细微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那卷关于南疆异蛊的札记静静摊开着,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眼前这个比解读古老蛊术更让两人为难的“人情难题”。
送礼,这本该是充满温情与祝福的简单事情,却因为他们身后那庞大而古老的家族阴影,以及自身与世俗的疏离,变得如此错综复杂,步履维艰。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几乎要实质化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活力四射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又带着点咋呼的喊声,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平静的水面:
“姐!姐夫!你们起了没?”
是黎簇。高考结束后的他,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解放后的欢脱。
脚步声很快逼近书房门口,黎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姐,姐夫,胖子哥问今天早上想吃点啥?他熬了粥,还蒸了肉包子!可香了!”他的目光在张起灵和张韵棠脸上快速扫过,少年特有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异样。不像平时那种心有灵犀的宁静,倒像是在……商讨什么严肃的大事?连空气都比外面凉几分。尤其是他姐,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放空的眼神,分明就是有心事!
黎簇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表情,他见过!上次在墨脱,他们决定单独行动去处理白玛和老天官的事情时,他姐脸上就是这种带着权衡和决断的凝重!还有在对付汪家残余之前,姐姐在跟邪哥他们商量计划时,也是这种氛围!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黎簇的警报雷达瞬间拉满。他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刻意放轻,走了进来,目光状似无意地在两人身上逡巡。
“姐,咋了?”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有啥事吗?看你俩表情挺严肃的。” 他注意到张起灵虽然还是那副沉默是金的样子,但站姿似乎比平时更挺直了一些,是一种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而他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难题时的小动作。
他们肯定在计划什么! 黎簇几乎可以肯定。而且,很可能是那种……会把他排除在外的“大事”!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强烈执拗的情绪就涌了上来。不行!绝对不行!高考结束了,他现在是自由身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留在安全地带的小屁孩了!
张韵棠看着黎簇那张年轻、充满活力、却在此刻眼底深处藏着锐利审视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这小子,观察力倒是比以前强了不少。她没有立刻回答黎簇的问题,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院墙,望向那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苍翠群山。目光仿佛具备了穿透力,直抵那隐藏于广西巴乃深山之中、神秘莫测的张家古楼。
那个地方,是危险的代名词,却也可能是解决当前困境的唯一答案。或许,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件合适的贺礼,更是一个契机,一个既能取得蕴含深意的礼物,又能借此机会,亲自去面对一些或许被遗忘的过往,理清某些缠绕在血脉中的谜团。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她收回目光,转向张起灵。不需要任何言语,甚至连眼神的细微变化都无需过多调整,张起灵已经从她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的眼眸中,读懂了她的最终决定。
他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如同最坚固的后盾,无声地表达了支持与同行。
危险固然存在,但为了这份独一无二的祝福,也为了他们自身可能需要面对的某些未来,这一趟,值得。
张韵棠这才将视线转向一脸探究、等着答案的黎簇,神色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无波,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已然落定的决断。
“没事。”她淡淡道,起身,动作流畅自然,“先去吃早饭。”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落在黎簇耳朵里,简直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心里的怀疑更重了。没事?没事你们刚才那副如临大敌、默契商讨的样子是闹着玩的?
哼,想瞒着我? 黎簇暗暗握了握拳,面上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吃饭吃饭,饿死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回可得盯紧他们!从今天起,我就是姐姐姐夫的小尾巴,寸步不离!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别想再像以前那样,一声不吭就把我抛下!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在古潼京,后来对付汪家,多少次他被排除在核心行动之外,那种被保护、被隔离在危险之外的无力感,他再也不想经历了!他现在是张韵棠承认的弟弟,是能独当一面的黎簇!无论如何,这次,他一定要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黎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主动上前,看似随意地跟在张起灵和张韵棠身后,嘴里还念叨着包子有多香,眼神却像最警惕的哨兵,密切注意着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流。
等着瞧吧, 黎簇在心里发誓,这回,我说什么也得跟上!别想再抛下我!
晨光愈发明亮,将小院照得一片通透。雨村看似平静祥和的清晨日常下,一场关乎情谊、责任与冒险的暗流,已悄然开始涌动。而这一次,一个决心不再被“抛下”的少年,正磨砺着他的观察力,准备死死咬住那两位注定不会安于现状的“家长”。